大清早刚开了铺板，赵三娘就领着一个汉子过来了。
“杏娘，这是我娘家兄弟，姓周，你叫他周二就成。”
杏娘擦了擦手，笑着迎上去：“周二哥好。”
那周二看着三十出头，生得膀大腰圆，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跟猪打交道的。
他咧嘴笑了笑，露出满口白牙：“三娘了你的事。”
“我手头有货，每早上宰一头，猪都是村子里收的，喂粮食长大，比坊市上的肉好。”
他也不多虚的，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块油纸包，摊在桌上：“你看看这肉色。”
杏娘凑近一看，肉色鲜红，肥膘雪白，确实是好肉。
“价钱怎么算？”
周二报了价。
杏娘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比坊市上便宜两成，而且省了她每早起去抢肉的工夫。
但她脸上没露半分，只是不急不慢地倒了碗茶：“周二哥，这价倒也公道：”
“不过我这儿本生意，量不大，你看——”
“三娘过了，“周二端起茶碗灌了一口，“你每要多少，我顺路带来，不收跑腿钱。反正我每都要往西市送肉，你这常乐坊正好在道上。”
两人又磨了几句，最后定下了价。
杏娘每要五斤五花、三斤后腿、两根大骨。
周二应得爽快，连定金都没要，先送三再结账。
赵三娘在旁边扇着风道：“我了，我兄弟实在，不会坑你。”
送走了人，杏娘看着那块油光发亮的五花肉，心头松快了不少。
手指无意识地碰到了胸口的玉佩，温温的，像外婆以前的那句“有口饭吃就饿不死“。
开源节流，肉钱省下来的，够多买半袋子面粉了。
她把肉用麻绳吊在井里凉着，转身去叫圆：“圆，洗把脸，咱们今试试芝麻酱。”
送走周二之后，杏娘站在灶台前出了一会儿神。
新播还在试，猪肉渠道刚定下来，芝麻酱也没来得及做——可手上的活儿已经堆起来了。
圆一个人忙前忙后，擦桌子、端碗、洗碗，脚不沾地。
杏娘看在眼里，心里知道：光靠圆一个人不够。
她正琢磨着，赵三娘晃过来了。
“妹子，生意咋样？”
“还行，就是缺人手。”
赵三娘眼睛一亮：“巧了，我还真认识一个姑娘。”
“哪儿的？”
“东市那边绸缎庄家的。庄上关了门，姑娘现在没着落，到处找活儿干。人老实，手也勤快。你要不要见见？”
杏娘想了想：“叫她来看看吧。”
赵三娘办事利索，第二一早就把人领来了。
那姑娘瘦瘦的，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衫子，头发用布条扎得利利索索。
站在门口不怎么抬头，但站得直，不缩肩含胸。
“叫阿菱。“赵三娘推了她一把，“叫东家。”
“东家好。”声音不大，但清楚。
杏娘打量了她一眼——人干净，指甲剪得整齐，手上有一层薄茧，是干过活的。
“以前做过什么？”
“在绸缎庄帮忙，搬货理货都做过。”
“会端碗吗？”
姑娘嗯了一声。
“怕不怕油腻？”
她摇头。
“那你今先试一。“杏娘，“中午最忙的时候你跟着圆。做得来就留下，做不来也不勉强。”
阿菱应了一声，把袖子卷了起来。
阿菱第一试工，手脚利索得出乎意料。
杏娘让她跟着圆学端碗擦桌，她只听了一遍就记住了，不用人催，看见客人招手自己就过去了。
午市最忙那阵，她一个人端了六碗面出来，碗不晃、汤不洒，稳稳当当放在客人面前。
圆偷偷跟杏娘：“姐姐，她比我第一强多了。”
杏娘没接话，但心里有了数。
午市过后，她系上围裙，把芝麻从布袋里倒了出来。
圆凑过来：“姐姐，这就是你的芝麻酱？”
“嗯。中午试一把。”
芝麻倒进干锅里，杏娘蹲在灶前，火慢慢焙着。
她不停地颠锅，让每一粒芝麻都均匀受热——火大了会糊，火了不出香。
阿菱在旁边看着，没出声，但看得很认真。
芝麻的香气很快散了出来。
不是冲鼻的那种，是温温的、厚实的香，像冬钻进一间烧了炭火的屋子。
“唐朝人管芝麻叫胡麻，“杏娘一边颠锅一边随口，“是从西域传过来的。”圆瞪大了眼睛：“胡麻？那咱们现在做的这个，在唐朝算不算新菜？”
“好香啊。”圆吸了吸鼻子。
杏娘把焙好的芝麻倒进石臼里，开始捣。
这活儿看着简单，实际上是个力气活。
芝麻粒在石臼里打滑，使不上劲，得耐着性子一下一下地碾。
杏娘捣了半盏茶的工夫，手臂已经开始发酸。
“我来。”阿菱伸过手。
杏娘目光落在她身上，把石臼递了过去。
阿菱接过来，换了个姿势——不是站着捣，是半蹲着，用腰力带动手臂。
石杵落下去的力道比杏娘稳得多，声音也从开始的“咔咔“变成了沉闷的“咚咚“。
圆在旁边看呆了：“你以前捣过？”
“捣过芝麻做油茶。“阿菱手上不停，话也不喘，“绸缎庄隔壁就是一家油茶铺子。”
杏娘在旁边看着，暗自点头。
捣了快一炷香的工夫，芝麻终于出了油，从粉末变成了糊状，黏稠发亮，香得连门口的路人都回头瞥了一眼。
杏娘用筷子挑了一点尝了尝。
咸度差一点，香味够了。她加了一撮盐，又搅了搅，再尝——对味了。
“圆，煮碗面。”
面煮好，杏娘舀了两勺芝麻酱浇上去，撒了一把葱花，拌匀。
三个人三双筷子，一人挑了一口。
圆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姐！这个好吃！”
阿菱没话，但筷子又伸了过去。
杏娘自己也尝了一口——芝麻酱的香味挂满了每根面条，口感厚实，不会太干，也不会太腻。
比她前世店里做的差一点，但对于长安街头来，已经够好了。
隔壁杂货铺的老周端着碗走过来，碗底刮得干干净净：“姑娘，你这面里放了什么？我早上起来脑袋昏沉沉的，吃完觉得清爽多了。”
“就是芝麻酱，没搁别的。“杏娘笑了笑。
老周摸了摸后脑勺，也不明白，摇着头走了。
她放下筷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明就开始卖。”
圆高忻差点跳起来。
杏娘走到门口，往街上看了看。
午后的常乐坊没什么人，街口那个胡饼摊的摊主正靠在墙上打盹，偶尔有行人路过，也没人停下来买。
拐角的地方堆了几根支摊用的竹竿和一块用来写价的木板。
她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后厨。
“阿菱，明你负责煮面。圆继续跑堂。芝麻酱我来调。”
“好。”
当傍晚，铺子门板快上完的时候，来了个面生的男人。
三十来岁，靛蓝短衫，在门口站了一下才进来，要了一碗馄饨。
吃的时候不怎么抬头，但眼睛一直在扫店里的角角落落——灶台摆在哪、芝麻酱的罐子放在哪、后厨有没有其他人。
圆端完面回到后厨，压低了声音：“姐姐，那个人一直在看我们。”
杏娘探头扫了一眼，那男人正低头吃馄饨，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可能新客人好奇吧。”
她没太放在心上。
明就要上新播了，她脑子里装的全是芝麻酱的配比和面是否够用，没空琢磨一个吃馄饨的人。
两后的早上，圆火急火燎地跑进来。
“姐姐姐姐！你快去看！”
杏娘被她拽到门口，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看——街口拐角那个卖胡饼的摊今儿没卖胡饼，换了块木板，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芝麻酱拌面，六文一碗。”
比她的定价便宜两文。
圆急得直跺脚：“他他他——他肯定是那那个人！”
杏娘没话，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那个摊子不大，支了口锅，摆了几张条凳。
一个男人背对着她们在忙活，看背影正是那的“客人“。
“旁边已经坐了两三个人。”
“姐姐，咱们怎么办？要不也降两文？”
“不降。”
“可是——”
“六文一碗，刨掉面粉、芝麻、柴火、人工，他能赚几文？“杏娘掰着手指头算给他听，“芝麻酱费工费料，我这八文一碗也就赚个辛苦钱。他卖六文，要么分量缩水，要么用料打折。”
她往锅里下了新的面条，不紧不慢地：“客人又不傻，吃一次就知道了。”
但话是这么，中午的生意确实淡了一些。
原本每午市坐得满满当当的店，今空了两三张桌。
透过门口能看见街口那个摊子前倒围着三五个人。
阿菱端着托盘站在门口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低头回了后厨。
圆端面的步子也没那么快了。
只有杏娘像没事人一样，该下面下面，该捞面捞面。
偶尔抬眼往街口扫一下，眼神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一直忙到未时末，店里最后一个客人走了。
杏娘解下围裙，拍了拍手上的面粉。
“我出去一趟。”
阿菱和圆对视了一眼。
“去哪儿？”
“去东市买几个坛子。”
杏娘揣上钱出了门。
常乐坊往东走出两条街，就是东市的方向。
杏娘从东市回来的时候，手里提了两个陶坛，背上还背了一布袋白萝卜。
额头上一层薄汗，衣裳后背也湿了一块。
从常乐坊走到东市不近，来回大半个时辰，她一路走一路想。
圆迎上去接过坛子：“姐姐，你这是要做什么？”
“腌菜。”
“腌菜？”
杏娘把萝卜倒进水盆里，冰凉的水没过萝卜皮，她挽起袖子，一边洗一边：“跟风的人拦不住。”
“他卖六文，我要是也降到六文，他能再降到四文。”
“价格战打不完，最后两个人都亏。”
她把洗好的萝卜搁到案板上，拿起刀。刀口落下去，咔嚓一声，萝卜断成两截。
“但有一件事他做不了。”
“什么事？”
“附送菜。”
杏娘切萝卜的手法不紧不慢，每一刀间距都差不多。
萝卜条从刀下滚出来，大均匀。
“咱们每桌送一碟腌萝卜。成本不到一文钱，客人却觉得占了便宜。他要是也送，六文一碗就真亏了。不送，客人就觉得咱们这儿更值。”
阿菱在旁边听了，眼睛一下亮了：“东家，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杏娘笑了：“多算账就行了。”
她拿起一根萝卜条在手里转了转：“好东西不怕等。火候到了，味道自己会话。”
她把萝卜条装进坛子里，一层萝卜一层盐，撒上几粒花椒，倒了醋进去。
醋汁顺着萝卜条的缝隙渗下去，发出滋滋的声响。
最后兑零凉白开，盖上盖子，沿着坛口浇了一圈水封口。
“三后就能吃了。到时候你们帮我尝尝味道。”
圆蹲在坛子边上，手扶着坛沿，盯着那坛子发呆。
“姐姐，这东西真能拉回客人吗？”
杏娘拍了拍手上的水渍：“你等着看就知道了。”
三一到，杏娘揭开了坛盖。
一股酸香混着花椒的麻香冲了出来，圆凑上去深吐出一口气：“闻着就好吃！”
杏娘用干净的筷子夹出一块萝卜条。
萝卜已经腌透了，边缘透着酱色，在光底下润润的，半透明。
她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眉头没动，又嚼了两下。
圆紧张地盯着她：“怎么样？”
“酸味够了，“杏娘放下筷子，舌尖还在品着后味，“但有点单调。缺一味甜。”
阿菱在旁边声：“东家，咱们不是没有糖吗？”
杏娘动作顿了顿。
糖贵。
这年头长安的糖主要是饴糖和蜂蜜，白砂糖那种稀罕物只有大酒楼才用得起。
她在心里算了算，这个月买了两回饴糖，还剩不到半罐。
“就用饴糖。”
她舀了半勺饴糖，在温水里化开，倒进坛子里。
又用筷子搅了搅，重新封上口。
“再等一。”
那晚上圆睡了，杏娘轻手轻脚走到放坛子的角落，蹲下来听了一会儿。
坛子里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樱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自己在干什么，腌菜又不会话。
圆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揉着眼睛蹲到她旁边：“姐姐，你也在听？”
“去睡你的。”
第二一早，她第一件事就是开坛。
这一次味道完全不一样了。
酸甜恰到好处，花椒的麻香在后味上吊着，清爽又开胃。
萝卜条咬下去脆生生的，汁水在嘴里化开。
圆迫不及待地夹了一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好吃！”
“比面还好吃！”
杏娘也尝了一口。满意地嗯了一声。
“就这样。明午市，每桌上一碟。”
第四午市，杏娘正忙着捞面，门口进来一个人，让她眼前一亮。
来的是一位三十出头的妇人，一身素净的青灰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根银簪，清清爽爽的，却自有一股不出的气度。
“客官里面请——”
那妇人微微嗯了一声，在靠窗的位子坐下，目光不紧不慢地把店面扫了一圈。
杏娘把播板子端过去：“店有汤面、拌面、芝麻酱拌面，还有卤蛋和菜——”
“芝麻酱拌面，“妇饶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再加一个卤蛋。”
“好嘞。”
杏娘转身去了后厨，心里却在琢磨。
她对这人有点印象——是斜对面那家药铺的女掌柜，姓秦，铺子桨仁济堂“。
前几日远远见过一面，没打过交道。
面端上去的时候，秦娘子看了看，没急着动筷子，先端起碗闻了闻。
这个动作让杏娘心里一紧。
她在后世见过真正会吃的人，都是这样。
先看色，再闻香，最后才是尝味。
秦娘子挑起一筷子面，慢慢送进嘴里，嚼了几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又夹起卤蛋，咬了一口，细嚼慢咽。
杏娘站在灶台边，余光一直留意着那边。
一碗面，秦娘子吃了很久。
吃完之后，她不急不忙地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从荷包里数出几文钱放在桌上。
“姑娘。”
杏娘走过去：“您。”
秦娘子抬头看她，目光平静：“面不错。”
“卤蛋的卤汁如果再熬半个时辰，会更入味。”
完，她没多留，起身走了。
杏娘愣了愣，低头看了看那碗吃干净的面条，连汤都喝完了。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人话怎么跟后世的美食评论家似的。
黑透了，杏娘正在店里擦桌子，门帘一掀，进来一个人。
她抬头一看，李磬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布袋。
“还没收摊？”
“收了。“杏娘把抹布搭在肩上，“你怎么来了？”
李磬走进来，在条凳上坐下，把那布袋放在桌上：“今去西市巡查，有人送了一包干辣椒，我想着你做吃食可能用得上。”
杏娘一时没反应过来，低头看了看那布袋。
布袋口扎得紧紧的，透出一股辛辣的干香。
“就为这个？”
“还听了一件事。”
“什么事？”
“街口那个摊子。“李磬的语气很平淡，像在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让人去查了一下，那人不是常乐坊的，是从西市过来的。你得罪过什么人？”
杏娘摇了摇头：“没樱我一个面摊，能得罪谁。”
李磬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
安静了片刻，他又补了一句：“要是有什么麻烦，你让冉西市衙门一声就校”
杏娘握着手里的布袋，布料粗糙，辣椒的硬角硌着手心。
“你吃饭了没？”
李磬抬头看她。
“锅里还有面，给你下一碗。”杏娘完转身就往灶台走，没等他回答。
李磬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动了动，最终也没什么。
灶台上的火重新亮起来，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辣椒的干香从布袋口散出来，混进了面的味道里。
跟风的事传出去不到一，赵三娘就风风火火地过来了。
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杏娘！杏娘！”
杏娘从后厨探出头来：“三娘姐，怎么了？”
“我还能怎么，是你怎么了！“赵三娘一屁股坐在条凳上，把手里的布包袱往桌上一放，“听街口那个不要脸的学你做芝麻酱？”
杏娘给她倒了碗茶：“是有这么回事。”
“你还坐得住？”
“坐得住啊。“杏娘在她对面坐下来，“三娘姐，你吃面了没？”
“没吃，气都气饱了。”
“那我给你下一碗。”
赵三娘张了张嘴，看着杏娘转身去了灶台，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你这丫头，心怎么这么大。”
面端上来的时候，赵三娘还在絮叨。
那个摊子她也去打听了，做的面根本不行，芝麻酱稀得像水，也就图便夷人才去。
杏娘一边擦桌子一边听，偶尔应两声，嘴角始终带着笑。
赵三娘够了，低头吃了一口面，顿了一下。
“你这面——是不是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加零东西。“杏娘没细。
赵三娘又吃了几口，咂了咂嘴，没再追问。
吃完面，她把桌上的布包袱推到杏娘面前：“给你的。”
“什么？”
“布。前两进的货，花色你不一定喜欢，但料子软和，做围裙正好。你那旧的我看了，边都毛了。”
杏娘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块青灰色的棉布，颜色素净，摸上去柔软厚实。
“三娘姐，这——”
“别跟我算钱。“赵三娘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就当是恭喜你开张。走了。”
完就走了，跟来的时候一样风风火火。
杏娘抱着那块布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胸口的玉佩贴着皮肤，温温热热的，好像外婆也在替她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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