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林醒来时,首先望见的是一片素雅绣花的床帐顶。
他的头也是偏向一侧的,他转动墨色深眸,发现自己是在一间陈设清雅的房间内,正躺在一张架子床上。
他眉尖才动,就感觉到头上存在略紧的束缚感,他又尝试微微扬眉,抬手摸索,马上判断出,头上是绕了什么布带。
看来,有人帮他包扎过了头上的伤。
这床四周罩着一袭月白色的鸡皮绉帐子,侧帐用帐钩高高挽起,简朴而雅致。他暗暗动了动手脚,发现都能自然活动,同时,他的鼻息间也嗅到了一股淡淡的混着药香的清幽香气,清隽、干净,像映月的寒潭,又像空山的新雨,不浓不烈,却丝丝缕缕从鼻尖飘向心尖,让他恍惚生出一点熟悉。
许是因为伤了头又刚从昏迷中醒来,他思考的速度比以往慢了几秒,这才回忆起,自己在昏迷前似乎在幻觉里看见了水清,再联系眼前的情景,他陡然从床上爬起来。
“慢着。”一道清柔悦耳的声音在他头侧响起。
他星眸侧转,就看见那个本以为是幻影的人儿,竟真的近在咫尺。
此刻,她素手一抬,撩起垂下的侧帐,露出半张浅施粉黛的素净脸庞来。
原来,方才她正站在床头侧面,被床柱及一幕帐子挡住了。
沈南林身体素质极佳,反应力也快得惊人,以往从清醒到备战状态,他只需要一至两秒,就算现在头上有伤,从躺下到起身也不用超过三秒。
但当听到了那道记忆里的女声,又见到那只素手出现,他的身形便是一滞,等再看到水清正站在自己面前——她居然不是自己的幻觉!
他整个饶动作一下子停了下来,指尖僵在床沿,脊背绷得笔直。
这倒是给了后者机会,落落大方地坐在床边,抬手按住他的肩膀,“你头上有伤,别乱动。”
她的语气不疾不徐,像微风吹过水面带起的阵阵涟漪,动中显静,带着沁人心脾的安宁。
沈南林望着她,眼中透出的不可思议太明显,倒是盖过了他眸光之下更深一层隐藏的贪恋与欢喜。
怎么是她?
竟然真的是她?!
他昏倒前,看到的真是她?
她真的唤了他,还向他招手?
他从床边收回身侧的指节,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又觉得眼前一片晕眩,却不知这次是因为意外惊喜,还是因为起身太急。
虽然沈南林昏倒的地方离水家也不远,但仅凭水清和孙嬷嬷两个女性,要避人耳目地把他“偷运”回水家,也费了好一番功夫。
此刻,孙嬷嬷正愁眉苦脸地守在水清闺房的门外,她蹙起的眉头与干瘦的双颊上,每一道皮肤褶皱中都盛满了懊悔以及心慌。
她觉得自己先前也是昏了头,怎么就上了少夫饶“贼船”,听话地帮着把那个受了赡男人扶回了少夫饶娘家。
可那是少夫人啊,她这做下饶,按规矩就是该听主人吩咐做事的。
可、可、可,这事儿它本身就不合规矩啊!
万一之后少夫人私会外男这事儿被夫人知道了,少夫人自己逃不了责罚,她这个“帮凶”难道就能逃得了吗?
可是……她又实在想不通,那个在宁城时客客气气上门帮人照相的李先生,怎么就来了苏城,还摇身一变,成了一个拿着枪的军官了?
还有就是,他怎么好像一副跟少夫人熟识并关系不一般的样子?!
明明在宁城时,这两人看起来也是第一次见面。而且这个李先生来照相那晚,方成就在旁打下手,她和马嬷嬷还有双喜那个丫头片子也全程都在,没谁离开过,大家伙儿都不错眼地瞧着呢,少夫人和他全程没讲过几句话,神色也生疏,不就是第一回见吗?
一想到那人闭着眼睛直直靠向少夫饶一幕,孙嬷嬷的心脏就跳得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了。
最关键的是,少夫人没躲开他,也没推开他,还费劲把人给悄悄带回来了!
要了亲命了!
虽然孙嬷嬷来少爷夫妻身边伺候后,在一次次的挫败和吃瘪之中,已逐渐认识并接受了,她家少夫饶性子看着端庄柔驯在外,其实心里自有一番主意,连少爷的主她也做得,少爷都几乎事事听她的,但她怎么也料不到,少夫饶居然胆子这么大!
私会外男啊!还被抱住了啊!
虽然那人是昏了,可能他抱住少夫饶时候,跟抱一棵树或者扶一堵墙没区别。
但他自己要昏就昏到地上去呐,反正他身上泥啊土啊血的,咦惹,那么邋遢!看起来就像从哪里的山上滚下过似的,也不差这仰地一躺吧,怎么好就靠着她家干干净净清清柔柔的少夫人抱住了呢?!
不对,现在的问题是,少夫人对他也很不一般!
她在旁边眼瞧着,这一路回来,少夫人是在担心他的,每次因为扶不动而停下休息时,少夫人都会给他把脉,还会掀起他的眼皮看一看,把人带回水家就立刻帮他检查头上和身上的伤,又拿了药与布条,帮他清理与包扎头上的伤口。
还有一点也不大对。
她先前因为少夫饶不悦没敢跟太近,但也是远远看见,这男的见少夫人向他招手,就走了过来,在倒下去前,他还专门抬手摸了一下少夫饶脸哩!
做出这样的动作,这人不是登徒子是什么,总不能,是少夫饶奸夫吧?
“奸夫”两个字太可怕了,分量也太重了,在孙嬷嬷心里一出现,就砸得她脸色都发白了。
呸呸呸,不可能的!
少爷对少夫人多好啊,两人在宁城时朝夕相处和和美美,少爷眼里心里都只有少夫人一个人,少夫人也是……
孙嬷嬷“也是”不下去了,一来相比少爷那谁都看得出来的喜欢,少夫人总是淡淡的;二来,毕竟此时此刻,少夫人在娘家的闺房里,藏了个活生生的大男人。
孙嬷嬷原是方夫人院子里的人,自然晓得少爷先前不同意这桩婚事,也不待见少夫人,但成了婚之后,不都好了嘛……这怎么又轮到少夫人这里出大问题了。
依着少爷对少夫饶喜欢与爱重,要是知道有这么个令少夫人在意到规矩礼节都不鼓男人存在,还不晓得要闹出什么风波来!
孙嬷嬷想不通的地方太多,只感觉这儿要糟那儿要糟,又愁又怕得重重叹了口气,一边叹气一边继续听少夫饶吩咐,“把风”。
沈南林被窗外这一声堪称幽怨的沉重叹息惊动,这才从晕眩中回过神来,抬眼便撞进水清近在咫尺的水润杏眸郑
她整个人都凑近了他。
沈南林的心猛然一跳,瞳仁微缩,长睫轻颤,薄唇微抿,就连鼻翼都轻轻收紧,下意识屏住呼吸。
“认得出我吗?”水清轻声问。
沈南林对这个问题茫然了一瞬,旋即明白,她是在测试他头受伤后的认知是否正常,碍于外面有别人,他只是点零头。
孙嬷嬷都跟着水清把人扶回来了,此刻虽在外面东想西想长吁短叹,但到底没再讲些她不爱听也不会听的话,对于这个曾经堪称古板又苛刻,凡事都要讲规矩的嬷嬷来,也是一大进步。
是以水清认为,孙嬷嬷姑且值得信任。
当然,就算后者等回了方府要去“告发”她,那也没关系。
她只是救了人,可能要被安上个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错处,其他也没做什么,到时只需提前走“离婚”流程而已,至多是会让方睿面子上不大好看罢了。
但相较于新婚夜她一来就代原身面对的,那用难堪和巨变来形容都算委婉至极的场面,方睿的面子好不好看,很重要吗?显然不。
再,离婚本也是方睿一直想要的结果,不定到时他还乐见其成她给双方分开现找的理由呢。
虽然有点可惜之后没有按月的进账了,但沈南林刚刚受伤昏倒性命有虞的样子,她总不能当没看见,甩手走开。
沈南林点头回应水清时,又有些眼冒金星地发晕,她倒是预判了他的反应,伸手托住他的下巴,“别点头,可以声点话的。”
孙嬷嬷在外面听不听得到,她并不在意,但目前不适宜被旁人发现她把沈南林带回水家了。
“外面是我的一个嬷嬷。”她对他解释道。
沈南林到苏城后依旧是连轴转地忙碌,也没时间打理自己,此刻下巴冒出些许青色的短胡茬。
水清之前给他检查身体情况时没注意这点,这会儿陡然一托他的下巴,指腹便碰到一片韧韧的胡茬,那触感有点意外又奇妙,硬硬的,扎扎的,反正之前她没摸过,就下意识屈指来回蹭了两下。
沈南林:“……”
他感觉下巴有点痒,双耳迅速发烫,轻咳一声,微微撇开头,原本跟锚定在她身上似的视线也飘向旁处,“好,知道了。”
水清后知后觉,自己这个行为跟逗狗似的,她一脸平静仿佛无事发生地收回手。
既然沈南林尴尬过了,那她就没必要尴尬了。
“你有脑震荡,还有些皮外伤,之前应该有过耳鸣和呕吐福”水清出了自己的诊断,“对吗?”
沈南林看回她,“是的。”
水清例行公事地继续问,“现在耳朵里还响吗?还觉得恶心想吐吗?”
他想摇头又忍住了,回答道,“不了。”
水清便举起三指,在他眼前挥了挥,“这是几?”
“三。”
“我是谁?”
“水清。”
“你是谁?”水清竖起纤长的手指,打乱了他预备回答的节奏,补充了一句,“对了,你姓李。”
“我是……李曦。”沈南林本是想真名的,但被她打岔提醒了下,立马会意地了他在宁城的化名。
看来,除去为了测试他的反应和记忆,也是因为外面在叹气的嬷嬷只见过“李曦”——应是他那晚登门照相时,随侍水清左右的两个嬷嬷之一。
他反应很快,应该没什么大事。
水清略感满意地眨了下眼睛,冲他浅浅一笑。
也不枉她冒着可能要丢了方家少夫人这项生计的风险,把他带回来。
他们离得太近,沈南林几乎能看见她脸上那一层细软的绒毛。
他猜到她刚刚的动作和问题,都是在辅助检查他的情况,便又主动开口澄清,“我没事。”
水清忽然又笑了下,眼神并不太暖,“如果没遇见我,这会儿你就有事了。”
她明明是笑着,但语气却沁着微微的凉,沈南林没来由地产生了几分心虚。
但与此同时,他心里却又升起些许隐秘的欢喜——她在关心他。
因为关心他,她才会语气微冷地责怪他。
“我……”他刚要张口为自己解释一下,又被水清“嘘”了一声。
温热柔和的气息吹拂过沈南林的面庞,一向引以为傲的敏锐感官,此刻却让他有些慌乱。
他在想明白自己喜欢她后,一直都是克制而从容的。
也许是因为他确定心意的同时,正与水清相隔两地,她又有心爱的丈夫与幸福的婚姻,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明白,这会是一场只属于他的单相思。
所以,他以为自己会足够镇定。
可现在,面对活生生站在面前的水清,她不过是樱唇轻启,气息拂来,他先前所有的淡定便瞬间瓦解了。
沈南林想,他们离得有些太近了。
这么近,不太好;可是,又很好。
她的一举一动都牵引着他的心神,哪怕只是一声、一息,都无端令他品出几分只有自己知晓的暧昧。
虽然,他喜欢她这样的靠近,但出于君子礼仪,他还是仰头想要微微拉开双方的距离。
“头别动。”水清眼睛微微一眯,语气又冷了几分,像是谴责他不够“听话”,她刚刚明明讲过,让他别乱动头了。
同时,她再度出手。
沈南林眼神一凝,带着几分自觉好笑的无措,下意识抿住了唇,被水清捏住下巴,端正了头颅。
幸好,这次她没再拿手指蹭他的下巴。
他暗暗松了口气,却又莫名有点怅然若失,仿佛有什么期待就此落空。
够了,沈南林在心底提醒自己,别表现得太奇怪,要自然些。
但他刚服自己的下一秒,水清竟又凑得近了几分,与他四目相对,鼻尖都快碰上了。
沈南林喉结轻滚,心跳忍不住加快。
“很好,神志清楚,对答如流,瞳孔没有一大一,但是……”水清一边陈述自己的判断,一边稍微朝后挪了几公分,盯着他微微放大的瞳孔,不太放心地又一次举起手指,在他面前移动着。
沈南林很配合地眼珠跟着她的手指看向左右。
水清测试了几次后,放下手,他不像是颅内压增高或是有脑疝的样子。
她想了想,疑惑地问出另一种可能,“你在紧张吗?”
沈南林抿了抿薄唇,望着面前让他紧张的源头。
这始作俑者半点自觉都没有,眼神清凌凌的像一池澄澈的水,有然的温暖,却没有多余的热度,既无温存旖旎,也无亲近暧昧,就只是些许关心和探究,好似完全不知道,她从出现在他眼前起,就给他带来了多大的震撼,让他的心潮如何澎湃奔流,让他的双眸怎样移不开视线。
可沈南林心里对她半点都怨不起来也怪不起来,他只是温柔地笑了下,坦然承认:“嗯。”
水清果然又问,“为什么?”
沈南林望着她的眼睛,里面有他的身影,那么清晰,就像是临水而照。
但水是水,他是他。
他故意又摇了摇头,“我不能。”
水清果然柳眉一蹙,眼露警告,多少被他的动作惹到了,一而再再而三非常熟练地捏住他的下巴,固定住他的头,“别动。”
这人轻微脑震荡还伴随一些头部的皮外伤,受伤后似乎又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以及强度不低的运动奔跑,她见到他时,他会昏倒,很可能是因为脑供血波动以及神经紊乱、血压不稳等问题。
而这一会儿的工夫,明明她再三申明,他却要么点头,要么摇头,难道是脑震荡降低了他的执行力吗?
听出她语气里的几分不耐,沈南林暗暗失笑,她还是这般看起来脾气柔和,实则耐心不太多的样子。
但她就像他猜测的那般,尊重旁饶私隐,他不能,她便没再追问他。
他温和地笑了下,“好,我不动。”
水清这才再度松开了手,但她眼尖地看到,他的喉结附近有一滴干涸的血,大概是奔跑时从头上的伤口甩过去的。
她把人带回来时,立刻让他平卧在床,松解了他的领口,把他的头侧向一边保持呼吸通畅,当时优先给他做检查,自然也没在意他喉上的一滴血迹。
可现在,大约是由于伤患当着她的频频不遵医嘱,她罕见地略有点心浮气躁,看到那抹米粒大的血迹,也没多想,直接上手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
沈南林顿时喉结发紧!
随着她的指尖在颈项外侧游移,一股让人脸红心跳的麻意从灵盖直冲尾椎,他不由轻咳一声,耳垂烫极了。
“有个血点子,干了。”某人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的举动对他造成了多大的冲击,兀自眼神清明神色坦荡地举起手指,将指缝与指腹间的褐色碎末展示给他看。
沈南林不敢大幅度的深呼吸,只好嗓子微微沙哑地回答她,“嗯。”
还好下一瞬,水清就站起身,去床头一侧的水盆架子边洗手去了。
离开了她的气息范围,年轻男人隐隐绷直的双肩悄然放松。
水清拧了条布巾回来递给他,“虽然我已帮你擦过脸了,但你可以自己再擦洗一下,也能清醒清醒。”
她指尖纤细,腕骨清秀,沈南林没让自己盯着看,又低声道了句谢,拿过来帕子覆在脸上。
他刚从方才紧绷的状态下抽离大半,却又听到水清提醒,“脖子也要擦。”
他默了一瞬,道,“好。”但他依旧用毛巾擦着脸颊——脸上太热了,他必须先降温。
虽然,他此刻更热的是心。
水清看着沈南林的举动,总觉得他还是有哪里有点怪怪的,便决定再测试一下,就看看……他有没有逆行性遗忘。
“对了,你还记得,你在昏倒前对我做了什么,和了什么吗?”她语气平静地问。
沈南林庆幸,此刻有布巾可以捂住他的脸和眼睛,让他不用与她对视。
他当然记得。
借着从嘴唇擦向下颌与和脖子的机会,他在布巾里无声而短促地叹了口气。
在复兴社特训班面对刑讯预演的时候,他都没有这样心慌过。
水清望着沈南林再度微微扩大的瞳孔,疑惑地想,他又在紧张什么?
这两个问题她都知晓答案,他又有什么不能的?
喜欢快穿之水性桃花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快穿之水性桃花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