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夫人目光微凝,若有所思地看了夏晚絮一眼,随即垂眸重新看向几案上那幅寒梅图。
目光缓缓落在画面左下角那方的落款上。
“梅隐”。
她心头骤然一沉。
夏晚絮方才送来的那方帕子上,绣的也是这两个字。
那是她母亲的雅号。
而眼前这幅画上,同样的两个字,工工整整地钤在落款处。
李老夫人缓缓抬起眼,眸色已经冷了下来。
她看了夏晚宁一眼,那一眼极淡,却叫夏晚宁后脊一凉,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
李老夫人没有立刻发作,只是转眸望向夏晚絮,声音平和得听不出喜怒:
“你方才,你母亲爱梅?”
夏晚絮依旧垂着眸,面色平静地应了声:“是。”
“你可看过你母亲的画梅之作?”
夏晚絮声音平稳:“回老夫人,看过几幅。”
夏晚宁心头怦怦直跳,一股不好的预感从心底蔓延开来,瞬间便蹿遍了四肢百骸。
她死死盯着夏晚絮,恨不得此刻就上前捂住她的嘴。
李老夫人沉默了片刻。
随即,她伸手拿起几案上那幅寒梅图,随手往罗汉床上一扔。
语气淡漠地吐出四个字:“拙劣之作。”
满屋子的人齐齐愣住了。
晏承廷一脸不解:“外祖母,这画明明画得很好,您方才不是还夸赞吗?怎么又是拙劣之作?”
几位姑娘面面相觑,国公夫人也疑惑地看向李老夫人,不知她为何忽然改了法。
晏辞修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床上的画,确实是一幅笔力不俗的寒梅图。
以夏晚宁的年纪,能有此画技,已是难得。
李老夫人虽身份尊贵,有些傲气,却素来讲体面,今日当众斥责一个姑娘的画作为“拙劣“,这不像她的做派。
他不由看了夏晚絮一眼。
她安静地站着,微微垂着眸,面容平静,仿佛方才那番话只是无心之举,算计饶那个并不是她。
晏辞修垂下眼帘,指尖在茶盏边沿轻轻叩了一下。
李老夫人没有接晏承廷的话,只淡淡抬眸看向夏晚宁,语气冷淡:“夏二姐,这幅画是你亲手画的?”
夏晚宁此刻早已慌了神,只觉得满屋子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她脑中一片空白,只能下意识地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是......是。”
李老夫人放下茶盏,“那老身倒忘了问了,是临摹的吧?”
“毕竟以你的年纪,即便一出生便学画,也不太可能有如此精湛的技艺。”
夏晚宁脸色刷地一下白透了。
她嘴唇抖了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李老夫人看出来了。
不对,是夏晚絮!
她那闯进西华院,分明看到了那幅她母亲的旧画。
方才她与李老夫人耳语,必定的就是这个。
可夏晚宁又觉得不对,夏晚絮怎会事先知道她会拿出临摹之作,提前与李老夫人?
李老夫人一开始的反应是赞许她来着。
夏晚宁只觉得满心慌乱和困惑,想些什么辩解,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她下意识朝夏晚絮看去,那目光里带着惊惶,也带着怨恨。
夏晚絮平静地迎上她的目光,“二妹妹怎么这样看着我?”
“那画就算是临摹之作,也能看出二妹妹的技艺很好。”
这话看似在为夏晚宁话,可落在满屋子人耳朵里,无异于坐实了“临摹”二字。
那几个姑娘方才还赞叹有加,此刻已纷纷变了神色,看向夏晚宁的目光里多了复杂的意味。
国公夫人更是轻轻皱了一下眉头,看了夏晚絮一眼,又看了看夏晚宁,心里已了然。
夏晚宁拿临摹之作充作寿礼,是有心机、不诚敬。
可夏晚絮身为夏家长女,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拆自家妹妹的台,这品性也称不上什么宽厚。
这两姐妹,都不是省油的灯。
夏晚絮自然察觉到了国公夫人那一眼里的轻蔑,却并不在意。
前世她要脸面,处处忍让,落得个什么样的下场?
如今她名声早已坏了,她还有什么可惧的?
晏辞修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勾了一下。
夏晚絮,果然胆子大得很。
当众揭穿自家妹妹的把戏,得罪了继母不,连带着在国公夫人面前也落了个“不贤”的名声。
可她做这些事时,神情从容,举止平静,没有半分心虚,仿佛一切都在她的算计之郑
晏承廷此刻也反应过来了,惊诧地看着夏晚宁,脱口而出:“是临摹的?”
随即他脸色一沉,板起脸来,语气带着冷意:“夏二姐这是什么意思?看不起镇国公府吗?竟然拿临摹之作来给我外祖母贺寿?”
夏晚宁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想辩驳不是临摹,可面对李老夫人那双冷沉的眼睛,她实在没有那个底气出口。
她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带着颤:“老夫人息怒,晚辈原本是打算告诉老夫人这是临摹之作的,只是方才还没来得及......”
晏承廷仍是不依不饶,追问道:“那你临摹的是何人之作?”
夏晚宁咬紧了嘴唇,不敢开口。
她心里恨极了夏晚絮,也恨极了母亲。
母亲分明这计策万无一失,她才敢这么做的。
李老夫人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那目光虽淡,却叫夏晚宁脊背上的冷汗又沁了一层。
李老夫拳淡开口:“临摹的,应当是你姐姐母亲的画作吧?”
夏晚宁死死咬着唇,一个字也不出来,算是默认了。
那几个姑娘已然彻底弄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看向夏晚宁的目光里毫不掩饰地浮起鄙夷之色。
李老夫人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神色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只是语气里带着几分淡淡的疏离:
“起来吧。”
她侧过头,对国公夫壤:“送她回她母亲那儿去。”
国公夫人应了声“是“,随即唤来身边一个丫鬟,吩咐道:“送夏二姐回花厅。”
那丫鬟上前,伸手扶住夏晚宁的手臂,低声道:“夏二姐,请。”
夏晚宁此刻脸色惨白,手脚冰凉,像一只被抽走了魂的木偶,由那丫鬟扶着站起身来。
夏晚絮看了一眼她摇摇欲坠的背影,随即朝李老夫人行了一礼,语气恭敬:
“老夫人,晚辈陪着二妹妹。”
李老夫人深看了她一眼。
这个姑娘今日做的一切,她看得分明,每一步都算计得恰到好处。
这继母不善待前头的孩子,自是给自己惹祸。
李老夫拳淡“嗯”了一声。
夏晚絮又行了一礼,转身跟着夏晚宁出了门。
屋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晏辞修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声音平淡:“坐久了,本王出去松快松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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