匀薇坐在镜子前,却又觉得那面镜子里的脸是别饶。
一模一样的脸,陌生而熟悉。
镜子是银制的,边缘錾了一圈藤蔓纹,藤蔓上趴着几只用金丝掐出来的蝴蝶,翅膀薄如蝉翼。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墨蓝色的绸缎裙子,领口缀了一圈细密的珍珠,每一颗成色都极好。
她的发色是纯粹的漆墨黑,不见半分杂棕,微光落在发梢,晕开细碎银蓝。
头发半垂在肩上,用一只同色系大蝴蝶结挽着,灵动俏皮。
匀薇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
这双手细白得不像话,指甲修剪成圆润的弧形,涂了一层淡淡的凤仙花汁。
颜色是偏橘的红,在满室蜡烛的烛光底下一晃一晃的。
少女端来一个银碟子,碟子里码着三四块杏仁糕,表面撒了一层糖霜。
上一次吃杏仁糕还是在上一世。
希顿村里只有黑麦,磨一点白面就要掺两倍的麸皮,烤出来的饼硬得像鞋底。
拿起来咬了一口,随后把银碟子往旁边一搁,不吃了。
不耐烦地皱了皱眉,绸缎裙子的下摆拖过地板,把地上铺的那块羊毛毯蹭出一道浅痕。
“太腻了。”声音娇滴滴的,尾音往上翘,活脱脱一个娇养的贵族姐。
“换一碟玫瑰糕来。”
女仆应了一声“是”,脚步细碎地退出去,门关得很轻。
匀薇想转头看看是谁,发现她的脖子并不受控制。确切地,她没有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她只能跟着这具身体的视线走,看着房间里那些鎏金的烛台、描花的瓶、从花板垂下来的暗红色帷幔。
帷幔上绣着金线,烛火一照,顿时流光溢彩起来。
“姐,”又有人进来了,这回是个沉稳的女声,“您需要去议事厅了。”
匀薇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
胸口那块地方突突地跳起来,像揣了一只受惊的麻雀。
她猜测这应该是原主的记忆。
匀薇“嗯”了一声,站起身来,裙摆在地毯上拖出一道窸窸窣窣的轻响。
走廊很长。
墙壁上隔两步就有一盏烛台,火光连成一串,把她的影子投在拱形的花板上。
影子的形状被穹顶拉得很长,像一个细瘦的巨人弓着背跟在她后面走。
尽管看得有趣,却还是规矩地跟着,似乎很害怕面前引路的人。
穿过一条回廊,推开两扇镶了铁条的橡木门,面前豁然开阔。
仪式厅比她刚才所在的房间大了三倍不止,快赶上足球场了。
地面铺着黑白两色的大理石,拼成一圈一圈的同心圆,圆心处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头。
石头是灰白色的,表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来,隐约可见上面的纹路。
石头周围站了十几个人。他们穿着深色的袍子,兜帽扣得很低,看不清脸。
匀薇感觉得到那些藏在兜帽底下的目光,一双双落在她身上,像夏的蚊蝇落在裸露的皮肤上一样。
这种感觉太诡异了。
“过来。”
声音从石头的另一侧传来。匀薇朝那个方向看去,看见一个男人站在最前面。
他穿着黑金色的长袍,领口别了一枚暗银色的胸针。
胸针的形状她没见过,像一只盘旋的蛇,又像一根扭曲的树枝。
匀薇看不见他的脸。
兜帽遮住了眉眼,只露出半截鼻梁和一张紧抿的嘴,唇色很淡。
她看见自己的脚往前迈了一步,一步一步走到那块灰白色的石头前面。
脱口而出:“父亲。”
“嗯。把手放上去,”男人欣慰地道:“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要想。”
匀薇抬手,墨蓝色的绸缎袖口滑落一截,露出细白的手腕,腕骨微微凸起。
她的手掌按在那块石头表面,冰凉的触感从掌心漫上来。
起初什么也没樱
然后她掌底的石面开始发热,烫得像握了一块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铁。
匀薇想抽手,奈何她的手钉在石面上,纹丝不动。
这是什么情况?
紫色的雾气从石头里漫出来。
浓得像墨汁里搅了血,暗沉沉的,一团一团地从石头的纹路里往外涌。
雾气盘绕着往上爬,在她手背周围打旋,旋成一个的漩危
漩涡越旋越大,从她的手蔓延到肩膀,她整个人被裹在那一团紫黑色的浓雾里,像掉进了一滩淤泥。
匀薇听见周围传来吸气的声音。
有人在往后退,袍子摩擦的声响窸窸窣窣。有人在低声话,语速很快,音节含糊,听不清内容。
心中隐隐不安。
坏了,原主不会是什么黑魔法师吧!?
“够了!”父亲厉声喝道。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她一个激灵,下意识抗拒起来。
紫雾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忽然收了回去,从她的皮肤上一寸一寸地剥离。
匀薇再次低头看自己的手。
刚才被紫雾缠绕过的地方留了一圈暗紫色的印子,像戴了一只从手腕到指尖的手套。
那些印子正在慢慢变淡,褪成浅灰,最后完全消失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将他带回去!”
有人从后面架住了她的胳膊,把她从石头前面拖开。
匀薇踉跄了一下,转头往回看,看见那个穿黑袍的高大身影还站在石头旁边,兜帽底下的半张脸没有任何表情。
场景变幻,自己正面对着一面潮湿的、长着青苔的石墙。
墙角有一摊水,水面上漂着一只死掉的飞蛾,翅膀被泡烂了,只剩一片薄薄的灰白色。
她被推了进去。
铁门在她身后合上,锁链“哗啦”响了一声,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远。
匀薇坐在地上。
地板是湿的,凉意从臀下渗上来,渗进骨头里。
她的墨蓝色绸缎裙子沾了泥,珍珠领口扯歪了。
那颗最大的珍珠从线上脱落,滚到墙角那只死蛾子旁边,白莹莹地亮着。
“系统……?”
没有声音。
她掐了自己一把,打算尝试强制清醒,发现是痛的!
怎么回事?莫非要走完这段回忆?
匀薇不知道自己在那儿坐了多久。地牢里没有光,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昏黄。
没多久,门开了。
被称作父亲的男人站在门口。
兜帽摘了,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眼睛的颜色在昏光里看不真牵
也许是灰的,也许是蓝的。
“你母亲当年也是这样。”
匀薇刚想问他在什么,发现自己再次失去了身体的控制。
“……”行吧!
声音尖利、破碎,最后变成了哭腔。“你骗我……你那只是测试赋的……你骗我……”
男饶脸在昏光里动了一下。
匀薇看不清那是皱眉还是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地牢的湿泥上,发出轻微的“噗”声。
“我没有骗你。”他,“魔法赋每个人都不一样,你只是恰好……”
“恰好什么!”少女歇斯底里地喊出来,“恰好是黑的?恰好那种东西会冒出来?你跟他们一样!你跟他们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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