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亮透的时候雨又落下来了。
匀薇站在窗边往外看，灰黑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要和远方的树融为一体。
屋檐落水的声音绵密不断，院子里的泥地被砸出一地泥坑。
东边的光只剩一道暗红的边，往西漫过去，渐渐成了淤紫色，怎么看都不像是要晴的样子。
也不知道庄园那边怎么样了。
匀薇沿着泥路走过去的时候，正看见四五个村民聚在主屋的廊檐下话。
维斯坐在一把矮凳上，木棍横在膝头，正拿炭条在木板上画着什么。
周围几个人凑着头看，不时有人伸手指点，低声讨论几句。
“匀薇姐。”维斯看见她，撑着木棍要站起来。
匀薇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动，走近了弯腰去看那块木板。
上面画的竟然是庄园内部几间屋子的分隔布局，比例准确。
几处地方用炭圈了记号，旁边标着她看不懂的缩写，估计是维斯的个人习惯。
维斯指着木板继续道：“这几间仓库的隔墙得改一下，先往东挪半尺试试，原先留的过道太窄，推车过不去。”
完，旁边的村民们纷纷点头。他们都是跟维斯学习建造的，现在负责跟进维斯的决定。
“对了，匀薇姐。有件事情需要提前跟您一下，我看您的设计图上还没有粮仓，就先划了一个位置。您看看合不合适？”
匀薇没有什么意见，让维斯看着办就行，毕竟他是专业的。
视线越过他肩头，落在远处那排还没封顶的偏屋上。
灰蒙蒙的雨幕里，那些木骨架立得齐整，经过大半个月的赶工，庄园的主体轮廓已经立起来了。
剩下的多是内部的修整和装饰，加上下雨，也急不得。
三间正房的墙体已经全部垒完，石块间嵌的泥灰干了，呈现出浅灰色。
村民们正把粗大的木梁往墙顶上架，底下垫着几根滚木。
埃迪在上面吆喝着指挥方向，底下五六个人用肩膀顶着梁身一点点往前送。
匀薇绕着正房走了一圈，对埃迪道：“窗框先别急着安。等墙干透了再嵌，不然木头受潮了容易变形。”
埃迪认真记下，打算等会儿就去跟维斯反映，“东西两侧的屋子也起得差不多了。”
“东边两间大一些，按您的做厨房和储物间，灶台的位置留在了靠北那面墙，烟道直接通到屋顶。”
“……至于西边，那两间会一些，做客房，隔墙还没砌，维斯先生等您定了尺寸再决定。”
匀薇走过去。
厨房那间的墙体高出地面大半截，北墙根处留了一个方形的灶台基座，都是用的青石。
储物间紧挨着厨房，两间之间开了一个门洞，方便取用东西。
西边的两间客房刚刚垒到膝盖高，朝向偏西，午后应该能晒到太阳。
“客房隔墙不用太厚，大概一砖半这样。”匀薇蹲下来用手指量了量地基的宽度，“另外还要留出过道，至于宽度……两个人能错身就校”
旁边的一个年轻工匠应了一声，拿手比了尺寸，转头跟同伴了几句。
匀薇退出来，沿着回廊往回走。
她走到廊檐尽头的时候，看见莉莉丝抱着膝盖坐在石阶上，下巴搁在胳膊上发呆。
“姐。”莉莉丝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雨好大，羊棚那边的草都湿透了。”
匀薇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接了几滴檐水在掌心：“中午要是停了，我跟你去看看。”
幸阅是，雨势真的在午前渐渐收住了。
那片灰黑的云层散在边，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薄光。
虽然不见太阳，但总算能出门了。匀薇吃完饭便跟着莉莉丝往羊棚走。
远远地看见羊棚了，木栅栏围着一片斜坡地，上面搭了顶茅草棚。可是羊不在棚里。
莉莉丝先跑了几步，匀薇跟在后面，听见她喊了两声，语调里带着疑惑。
外围是之前修建好的防风羊圈。
匀薇走到近前，看见那群羊挤在棚子侧面的矮坡上。
羊的蹄子在泥地里刨来刨去，它们低着头来回踱步，怎么都不肯往棚里走。
莉莉丝已经钻进了羊棚，手里抓着一捧干草在引，嘴里“咩咩”地唤着。
最近的几只羊抬了抬头，往前探了半步，又缩回去了。
后面的羊群骚动起来，挤得更紧，有一只羊被挤得差点摔倒，叫声尖细刺耳。
“怎么回事……”莉莉丝从棚里钻出来，脸上带着汗，急得直跺脚。
“草都是干的，棚里也没漏雨，它们就是不肯进！”
“莉莉丝，它们平时会这样吗？”匀薇转头问她。
莉莉丝摇头：“不会的！平时一唤就进来了，挤着抢着吃草，今跟见了什么似的……”
她着着，忽然伸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后颈，“哎呀。”
“怎么了？”
“被蚊子咬了。”莉莉丝揉了揉脖子，抱怨道：“下雨就是这点不好，到处是蚊虫。”
“……每次棚里的草一潮就会生飞虫，昨我来换草的时候就被叮了好几口。”
匀薇的目光落回那群羊身上。
羊尾巴甩来甩去，有几只羊正在用嘴去拱自己的脊背，那动作跟被人咬了在挠一模一样。
“莉莉丝，”匀薇忽然开口，“你刚才下雨多蚊虫。”
“是啊。”
“也许羊群也害怕这个呢。”
莉莉丝错愕，似乎有些不敢置信。
匀薇弯腰，捡了根树枝去拨棚口那些潮湿的黑麦秆，底下果然有一些细的虫子在爬。
她记得仓库里还剩了些干薄荷和艾草，那是前些日子她让村民从山坡上采回来晒干的，原本是用来熏屋子的。
“你去拿些干薄荷和艾草来。”匀薇道：“再找几个人把棚里的麦秆全换掉。”
“湿聊全清出去，换干燥的黑麦秸秆，铺厚一些。底下垫的腐草都挖干净，那些东西容易滋生虫子。”
匀薇站在羊棚前面，看着远处那群仍然躁动不安的羊，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换完草之后，把苦艾草和野薄荷烧成灰，撒在羊的脊背上，棚舍地面也撒一层。”
草木灰的止痒驱虫效果还是不错的。
莉莉丝跑出去喊人了。
几个妇人很快抱来了干爽的秸秆，把棚里的湿草一股脑地清出来堆在远处。
新铺的秸秆厚实蓬松，带着一股干燥的植物气息。
莉莉丝用一只陶罐装了烧好的草灰，按匀薇的先在地上洒了一圈，又抓了一把亲自走进羊群里，心翼翼地把灰撒在羊的背脊上。
那只领头的母羊先是防备起来，鼻子抽了抽，像是嗅到了什么味道。
过了一会儿，它渐渐放松下来，蹄子也不再刨了。
它慢吞吞地转过身，朝棚里走了两步。后面几只羊跟着进去，在干燥的秸秆上卧了下来。
莉莉丝蹲在棚口，看着那群终于安静下来的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姐，您太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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