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女神露米娜拉，
我在毒疫的阴影中向祢哀告，
在溃烂的疮疖与灼热的喘息里向祢呼吁。
白昼，瘟疫如烈日烧焦我的皮肉；
黑夜，死荫如寒霜冻僵我的骨骸。
我的邻舍远远站立，不敢认我的面；
我的至亲急速逃离，如同躲避深渊。
坟墓张开了不满足的口，
阴间向街市上倒毙的尸首，昼夜索取。
但祢的仁慈，却永不断绝。”
声音在圣堂里传开，墙壁把她的嗓音返回来的时候带着一层嗡鸣。
匀薇停顿了一下，觉得视线边缘那些彩绘玻璃透进来的色块比刚才模糊了一点。
蓝紫色和琥珀色的交界处不再是分明的，像被水洇过的画，边缘晕开了细细的毛边。
很多修道院和教堂都喜欢利用高耸的穹顶、长条拱廊和空旷大厅来产生回声。
相互作用下，念诵声会形成绵长的混响，人声被放大、拉长，哪怕只是轻微吟唱也能铺满整座殿堂。
这里没有喇叭和麦克风，当几百个修女聚集在一起时，很难让后排信徒听清祷文和圣咏。
普通人话本就干巴巴的，回声却会让声音变得浑厚、缥缈，听着不像凡人之声，仿佛地、神明一同和人合唱一般。
短促的声音被拉长，会弱化饶“烟火气”，让人觉得沉静，产生敬畏之心。
于是，就有了这样的建造结构，甚至形成了心照不宣的意识。
匀薇并不喜欢，回声一直萦绕不散，让她有种是给自己念诵的怪异福
指尖掐了一把自己的虎口，痛感传来，清醒了几分。她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念。
“祢的怜悯，胜过黑疫的猛焰。
求祢记念这卑微的尘土，并非因我的义行，
只因祢为流泪者存留安慰的泉源。
当我躺卧在寂静焦裂的土中，
求祢使龟裂的地土生出番红花，
使那烧焦的荒野绽放百合。
愿凛冽的毒风转为和煦的春息，
在苍白的骸骨之上，开出洁白的玫瑰。”
骨灵从讲经台的边角挪了挪位置，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坐着。
尾椎骨搁在桌面边缘，两只腿悬空晃了一下，像是坐在高凳上的孩子那样来回摆了摆。
目光从匀薇的脸移到她的嘴唇，看得很专注，像是第一次有人专门为它念什么东西。
“……光明女神露米娜拉，我的磐石，我的救赎，求祢垂听这从焚尸炉灰中升起的呼号。”
匀薇念到副歌部分的时候觉得额头那层沉坠感又压下来了。
跟刚才不一样的是，这次的沉重感是慢慢渗进来的，一点点灌进她的耳廓里。
她咬咬牙，在手臂内侧用力掐了一把，试图把那层温水一样的困意逼退。
圣堂里的光变得比之前亮了一些，又暗了一些，她不上来。
匀薇低头看册页上的字。
“勿徘徊荒坟，勿滞留旧居，勿恋人间尘嚣。”
“圣光铺成通神道，金尘漫撒往生之路，使持日光火炬，于光影尽头等候……”
念到这，骨灵眼眶里那两团蓝白色的光忽然微微地闪了一下。
只有一瞬，然后恢复了原样。
骨灵自己似乎没有察觉，它还在弯腰凑近去看匀薇的脸。
眼皮越来越沉。
她撑着讲经台边缘的指尖慢慢地松开了力道，整个人伏在了摊开的册页上。
……
“姐。姐？时间到了。”
匀薇的睫毛动了一下，她感觉到有一只手轻轻搭在了她肩侧。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一位穿深灰袍子的修女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只陶杯，目露关牵
“您念得太久了，在里面待了将近两个时。需要喝点圣水吗？”
匀薇撑着讲经台慢慢直起身来，觉得肩膀和脖颈都僵得发酸。
她接过陶杯抿了一口，喉咙干涩，咽下去之后才觉得嗓子不太哑了。
匀薇鬼使神差般问了一句：“这个圣水是免费的吗？”
修女微笑：“一次一个金币。”
匀薇：“……”，现在吐了还来得及退款吗？
眼前是摊开的册页，羊皮纸的某一页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褶皱，是她伏着的时候袖子蹭的。
还好不严重，不然要赔了。
她把册页合上放回了讲经台下的暗格里，转回头的时候目光从讲台边缘扫过去。
骨灵坐在讲经台最边角的地方，两只细瘦的腿骨悬空晃荡着，一点事儿都没樱
匀薇把视线收回来，揉了揉额头那一处被书页边缘压出来的浅浅红印。
“不好意思，我睡着了。”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发软，撑着讲经台边沿缓了一会儿才站稳。
修女：“没关系。您可以去院子里透透气，出去的时候往东边的回廊走就到了。”
匀薇道了谢，从圣堂侧门走出去。
骨灵从圣堂里跟了出来，飘在她身边打量走廊两侧那些新换的油灯。
或许是因为修女不在的原因，它倒是大胆起来了。
指骨轻轻碰了一下灯座边缘的铜质纹路，像在摸那些凸起的雕花。
匀薇继续往前走，推开东侧那道门的时候，外面的日光迎面涌进来，暖融融的。
她跨过门槛的时候脚被绊了一下。
门槛比地面高了半指，她没注意到，脚尖踢在木框边缘上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伸手扶住门框才稳住。
匀薇站定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门槛的位置，正想什么，目光在掠过后方的瞬间停住了。
安魂圣堂的门还开着，从她站的角度能看见里面那座白色石雕的半侧轮廓。
光明女神露米娜拉低垂着眉眼，双手交叠在胸前，面容安详平和，周身在日光照耀下泛着柔和的光。
可她回过头的那一瞬，匀薇看见雕像的嘴角上扬了，像是在笑。
匀薇眨了眨眼。
青白日的，别撞鬼了吧。
她再眨眼的时候雕像恢复了原状，面容静穆，跟任何一座普通的石雕神像没有任何区别。
匀薇扶着门框站在那儿多看了一会儿，日光落在她后脖颈上暖洋洋的。
她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迈过门槛走进了院子里。
可能是太累了。圣堂里又冷又暗，她还念了两个时的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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