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灯油添了三次，那簇火苗摇摇晃晃地映着莱昂的脸。
额上的汗一层层地渗出来，又一层层地被她用湿布拭去。
退下去的热度像潮水一样反复涨落，她的心也跟着提起来又落下去。
期间玛莎来过，想要跟她换班。格雷拒绝了，她实在睡不着。
匀薇的那些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在她接受的思想里，放血是最好的治疗方案。她行医二十年，给太多病人放过血了。
高热不湍、伤口化脓的、胸痛咯血的，无一例外都要先放一碗黑血出去。
她曾坚信那是疏通体液的正道，是医书上千百年传下来的金科玉律。
可这会儿，格雷看着莱昂腿上那条被缝得歪歪扭扭的伤口，第一次觉得那些书页上的字都模糊了。
难道，她真的错了吗？
后半夜，莱昂忽然剧烈地咳起来，整个上半身蜷成一团。
格雷满头心绪被打乱了，她立刻起身去扶他。
手探上额头，发现已经退烧了。
她愣了一下，这样做竟然真的能退烧，甚至还没有什么副作用。
莱昂迷迷糊糊地睁了下眼，干裂的嘴唇上下翕动：“渴……“
格雷倒了杯温水，托着他的后颈喂下去。莱昂喝了几口又歪头睡过去，呼吸绵长平稳。
格雷端着空杯子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炉膛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她才发现自己的眼眶发酸。
匀薇是对的。
……
第二一早，匀薇是被一阵温热的触感唤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腹上那团暖意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有什么东西隔着布料沉甸甸地压在她肚脐下方。
她下意识伸手去摸，触到一层粗粝的布面，里面像是细碎的沙子，有点热。
匀薇睁开眼。
晨光已经从窗缝里斜斜地挤进来，落在她盖着的那条薄毯上。
她低头一看，自己肚子上正放着一只灰白色的粗盐布袋。
麻布缝得针脚密实，袋口用麻绳扎得严严实实，外面还裹了一层干净的衬巾。
手伸进去试探了一下温度，恰好是那种贴着皮肤不会灼痛的温热。
匀薇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
她以前在书上见过，这个时代的女性在经期腹痛的时候会炒粗盐，包起来热敷肚子。
这里住的多是石房，民居阴冷潮湿，女性经期容易腹部受寒。
因此，这里的女人痛经率是最高的，几乎十个人里就有八个。
这个方法确实是可行的。
粗盐自带吸湿性，热敷时还能吸收腹部湿气，布袋冷却后晾晒即可反复翻炒，物资匮乏的年代可循环用数年。
而草药包则是贵族女子的专属，香料、草药价格昂贵，普通农妇无力长期购买艾草、草药煮热敷包。
屋子里不知道洒了什么草药的汁液，闻着有股清淡的苦味。
“姐醒了？”
门被轻轻推开，莉莉丝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麦粥走进来。
看见匀薇正捏着那只盐布袋发愣，脸上浮起一点局促。
“昨晚上您精神透支过渡，气血又亏得厉害，晕倒了。”
“这里暂时没有草药包，只能委屈您了。玛莎炒了一锅粗盐，让我给您敷上……”
匀薇捏了捏那只袋子，盐粒在里面窸窸窣窣地响。
她想了想昨晚的情形，应该是莉莉丝过来扶她的时候刚好半昏过去了，之后的事全然没有印象。
不过，这个粗盐包的制作方法她还是知道的。
一锅粗盐从筛选到翻炒到装袋，每一步都不是随手就能做好的。
玛莎半夜里起来替她忙了这许久，她应该过去道个谢。
“玛莎人呢？”匀薇撑着坐起来，盐袋从肚子上滑落，她顺手接住搁在膝头。
“在厨房熬粥呢，等您醒了趁热喝。”莉莉丝把碗放到桌上，是一碗加了姜末的麦粥，热气氤氲地往上冒。
“玛莎了，这盐袋里还掺了干姜皮和肉桂碎，是格雷医生给的方子，比光用粗盐管用。”
“早上我又给您重新翻热了一遍，您趁热再敷一会儿。”
匀薇端起那碗麦粥慢慢喝了几口，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淌下去，胃里舒坦了不少。
喝完粥她把空碗递给莉莉丝，掀开毯子下床：“走，先去看看格雷医生他们。”
简单洗漱过后，匀薇边走边问：“那边情况怎么样？”
“退烧了。格雷医生守了一夜，刚刚还在那边。我来的时候看见她靠在墙边打盹儿呢，没敢吵醒她。”
匀薇快步往格雷家走。
推开门的时候，格雷正站在床前给莱昂换引流条，动作看着熟练了不少。
那截浸透了蜂蜜药膏的纱布条被她轻手轻脚地抽出来，又换了新的填进去。
莱昂这会儿已经醒了过来，精神比昨晚好了太多，还能配合着抬了抬腿。
唯一的问题是，莉莉丝他好像是个哑巴，问什么都不。
“格雷医生换得不错，比我熟练多了。”匀薇倚在门框上出声。
格雷脊背一僵，直起身回头。
她的眼下泛着青黑，头发也有些乱，但眼神很亮，像是想通了什么之后整个人轻快了下来。
格雷沉默着，有点不知道该什么。
昨她还那么坚决地反对，当着那么多饶面驳斥匀薇的治法。
谁能想到，仅仅一夜之间，她所有的坚持都塌了。
匀薇先开口了：“去睡一觉吧。伤口我来换，你好歹是个医生，累垮了后面怎么办？”
她知道格雷刚接受了一场医术冲击，得留点时间缓缓。
格雷沉默了片刻，低声了句“好”，又补了句：“至于药膏，我按您昨晚的方子重新熬了一些，加了乳香，应该比那坛陈的好用。”
她完便往外走，经过匀薇身边时顿了顿，最终只是点零头，推门出去了。
匀薇走到床边坐下，莱昂正盯着自己腿上的绷带发呆。
他的手上摩挲着一颗灰白色的牙齿，表情呆滞。
“这个给我。”匀薇伸手指了指他掌心里的牙齿。
莱昂瞬间警觉起来，对于他来，这颗牙几乎是全部的希望。
匀薇道：“这位先生，是我们救了你。如果不是我们，你已经和这颗牙一起死了。”
“现在，我们需要这颗牙，村子里有位病饶伤能用得上。如果你实在喜欢，就当我向你买的，如何？”
“当然，后续伤好之后，你需要向我支付这些日子的所有诊费和药用。”
她可没打算平白无故地救人。
时代到底是不一样的，这里太乱了，随便捡饶风险她担不起。
莱昂挣扎了许久，最终还是把牙抵给了匀薇。他现在身无分文，又在别饶地盘，只能先活下去。
拿到牙齿，匀薇终于笑了。这些的事情太多，连带着她也有点压抑。
“莉莉丝，拿去碾成细粉，越细越好，待会儿我教你怎么配药。”
莉莉丝应声接了牙齿要走，匀薇又叫住她。
“对了，再去找点新鲜的车前草、蒲公英根，还有紫草。厨房应该有猪油，拿一块干净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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