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上了门。
柳清河。
她还是那身利落的蓝色河工服,高马尾甩在脑后,但脸上那种拒人千里的尖锐感收敛了些许,眼神也沉静了不少。
她没进屋,就站在院门口,开门见山地看向姜鱼:“我看了你和阿海的直播,也去问了阿海的外婆。”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最后还是选择用她最习惯的直接方式:“老人家,你们是来续东西的,不是来搞破坏的。”
她的目光在姜鱼和沧溟之间转了一圈,最后定在姜鱼身上:“黄河口的非遗文化,很多都快断了。我需要流量,你需要内容。我们合作,我带你去看真正属于黄河的东西,你用你的镜头,让更多人看见。”
珩在一旁挑了挑眉,这女人有点意思。
“合作可以,”
姜鱼没多犹豫,“但我想先看看,你的是什么东西。”
柳清河似乎料到她会这么,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转身就走:“跟上。”
半时后,他们被带到一位七十多岁的老河工面前。老人姓李,是黄河号子的国家级传承人,人很瘦,但腰杆挺得笔直,一双手布满了深刻的褶皱和老茧,像是黄河边干裂的河床。
李大爷话不多,只是领着他们走到河边,面对着浑黄的河水,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一声苍凉雄浑的号子冲口而出。
“嗨呦——嗬!”
那声音不像是从嗓子里唱出来的,倒像是从胸膛里、从脚下的大地里迸发出来的。它不高亢,却带着一种能压住风声和水声的厚重。
河岸上所有嘈杂的声音,仿佛都在这一刻被它吸了进去,只剩下那一个古老的、带着肌肉绷紧时力量感的音节在回荡。
姜鱼身边的阿海,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珩的脸上也是全然的专注。
而沧溟,他只是安静地站着,看着河面。
姜鱼注意到,那号子声响起时,他原本微微放松的肩膀,瞬间变得平直,站姿里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肃穆。
那种节奏,那种频率……仿佛触动了他记忆深处的某个开关。
隔,姜鱼和柳清河开了一场联合直播,标题言简意赅——《黄河的号子》。
镜头前,李大爷完整地唱了三段号子,从起辖收纤,气势磅礴。柳清河则在一旁,用她多年积累的专业知识,讲解着每句号子背后的故事,以及它们在河工文化里的实际作用。
姜鱼则成了最好的桥梁,将观众们五花八门的问题,用最通俗易懂的方式转达给柳清河。
弹幕前所未有地和谐。
“我!这声音听得我头皮发麻!这才是活着的历史!”
“以前只觉得柳老师很高冷,没想到讲起课来这么迷人!”
“我们家鱼鱼太会了!每次都能挖到这种神仙宝藏!”
“求两位姐姐锁死!一个负责挖宝,一个负责科普,这是什么神仙组合!”
这场直播,在线人数峰值冲到了十二万,是姜鱼到黄河口之后数据最好的一次。
直播结束,色渐晚,柳清河和姜鱼并肩走在河堤上,晚风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我一开始排斥你,是怕了。”
柳清河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怕那些真正有价值的东西,被流量消费完就扔掉。我看过太多把这里当成背景板,拍完就走的网红。”
她停下脚步,看着姜鱼的眼睛,那里面有审视,也有释然:“但你不一样,你拍李大爷的时候,镜头是尊敬的。”
姜鱼也停下来,看着她:“我也会走,但我会记得这里。”
柳清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轻松。
“记得,就够了。”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认真起来,“三后,是黄河口一年一度的祭河仪式。我跟主持仪式的大父了你们的事,他想请你们参加。”
“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柳清河的目光越过姜鱼,落在了不远处沉默站立的沧溟身上。
“仪式上,需要有外来者几句话,告诉河神,也告诉大家,你们为什么来。大父……指定了他。”
沧溟安静地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下头:“可以。”
接下来的两,他大部分时间都独自站在黄河边,一站就是几个时。他不做别的,就是看着水流,听着水声,像是在与这条古老的河流进行一场无人知晓的对话。
姜鱼没有去打扰,只是在他站久了之后,会默默递过去一瓶水,然后陪他在旁边站一会儿。
祭河仪式那,终于到了。
入海口的平坦滩涂上,摆开了一张长长的供桌,上面是黄河鲤鱼、河蚌和黄米做的糕点。
三炷长香点燃,青烟飘向浑黄的河面。主持仪式的大父,正是阿海的外婆也时常提起的,那位八十多岁的渔民长者。
他用古老的方言念诵着祭文,声音苍老却有力,在空旷的河风里传得很远。
祭文念完,老人转过身,目光在人群中找到了沧溟,对他点零头。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了那个银发金瞳的年轻人身上。
沧溟走上前,站到供桌前,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看着眼前奔流不息的黄河。
片刻后,他开口了,用的是标准的普通话,语调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沉静。
“我来自海。”
“很久以前,我在这里送别过一些朋友。他们顺流而上,再也没有回来。”
“今,我回来,是想让这条河与海重新话。”
他的声音顿了顿,每个字都异常清晰。
“水与水之间,本就相通,只是被遗忘了太久。我们来,是想提醒这件事。”
他完,退回人群。全场一片死寂。
主持仪式的大父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郑重地点零头,了一句方言。
柳清河在旁边低声翻译给姜鱼听:“大父,‘这个人讲的是真话,黄河听进去了’。”
仪式继续,供品被投入河中,仪式结束后,许多之前还带着戒备的本地人,都主动走过来,和姜鱼他们话,言语间满是朴实的接纳。
就在这片温暖而融洽的气氛中,一个温和的男声忽然从人群后方传来,清晰地响在每个人耳边。
“得真好。家乡的河,确实需要被记住。”
人群自觉地让开一条路。一个穿着剪裁得体的米色风衣的男人走了过来,他戴着金丝眼镜,面带微笑,气质温文尔雅,与周围穿着朴素的渔民格格不入。
可他一开口,姜鱼的心就沉了下去。
男人走到她面前,笑容可掬,语气熟稔得仿佛是许久未见的亲人:“鱼,好久不见。”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沧溟,镜片后的目光闪过一丝审视,随即又笑得温和:“大伯很想你,让我来看看你。在外面漂着总不是办法,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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