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节气一过，鹿角岛的海，便彻底换上了春装。
海水褪去了冬日的凛冽，泛着一层柔和的青，礁石上，一簇簇嫩绿的海藻探出头，在清澈的水里摇曳，像是给坚硬的岩石披上了柔软的新衣。
姜鱼站在礁石边，开启了鹿角岛的新直播。
镜头里没有刻意的搜寻，她只是静静地将手机对准脚下这片生机勃勃的礁石区。
“大家新年好，今是二十四节气里的雨水。”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倒霉蛋赶海日记，第二年了。”
弹幕瞬间被点燃。
“来了来了！我活了！老婆新年好！”
“第二年了！啊，时间好快，我居然看了一整年！”
“今这海看着就不一样，绿油油的，好有生命力！”
姜鱼蹲下身，将镜头拉近，对准一簇新生的裙带菜。“去年的雨水，这里还光秃秃的。现在，它们都长出来了。”
她又走到另一块礁石旁，指着一个石缝。
“还记得它吗？那只独螯蟹。”
镜头里，一只螃蟹从石缝里探出头，挥舞着一对崭新、对称的钳子。
“它蜕壳了，长出了一只新的。还是住在这儿，没搬家。”
弹幕里一片惊叹与感动。
“卧槽！断肢重生！这才是猛男蟹啊！”
“它还住在老地方！什么恋旧癖的螃蟹！”
“我居然在为一个螃蟹感动是怎么回事……它熬过来了，真好！”
最后，姜鱼将镜头对准了水下那片已初具规模的珊瑚丛。“它们也比去年，往外长了一圈。”
直播间的情绪彻底沸腾了。
“去年看的时候还是一片死寂，今年全活过来了！”
“这已经不是赶海了，这是在见证一片海的重生啊！”
“看着它们一点点长大，这才是真正的记录！主播你做到了！”
姜鱼看着这些滚动的弹幕，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今，她身后，林婶、老陈、宋碧落、阿旺，加上沧溟，六个人齐齐整整地站在春的礁石上。
老陈嘴里念叨着：“这么多人乱哄哄的，鱼都给吓跑了。”
可他一边，一边已经戴上了胶皮手套，脚步比谁都利索，熟练地翻开一块石头，精准地夹起一只张牙舞爪的青蟹。
林婶本来抱着手臂：“我就看看，不下去，老胳膊老腿的。”
结果看了没五分钟，就跟着蹲了下去，从沙里扒拉出一只硕大的花蛤，举起来给姜鱼看，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高忻像个孩子。
沧溟站在礁石的最外沿，面朝大海。大海不再对他吟唱深渊的宏大诗篇，而是用万千生灵的细碎呢喃，与他交谈。
海藻的生长，鱼群的洄游，珊瑚虫的呼吸……他站在这里，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海神，更像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静静感受着这片海，再一次恢复活力的心跳。
收工时，老陈坐在礁石边，点上旱烟，慢悠悠地抽了一口。
他看着那片被嫩绿覆盖的礁石，像是自言自语：“去年这个时候，这里的海藻还稀稀拉拉的，鱼也少。”
他吐出一口烟圈，顿了顿。“今年……好太多了。”
完，他转过头，用他那特有的、眯着眼睛审视的目光，看向沧溟。“子，不管你是什么来头……这片海，念你的好。”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饶目光都聚在沧溟身上。
沧溟迎上老陈的目光，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肯定。
“我没做什么。”
“是它自己想活。”
老陈哼了一声，把烟锅在礁石上磕了磕，嘟囔道：“算你子会话。”
宋碧落用手机偷偷拍下了这一幕，在她那个已有三万粉丝的鹿角岛日常账号上，只发了一张照片——六个人站在礁石边的背影，远处是春的海。没有配文，收藏量却冲上了历史新高。
就在这时，阿旺像一阵风似的跑了过来，举着手机喊：“姐！姐！出版社刚发消息！《老陈的三十年》要加印了！加印一万册！”
正在收拾渔具的老陈，手里的动作停住了。他愣了一下，然后默默转过身去，假装看海，声音有些发哑：“一万册啊……那么多人要看。”
没有人笑他，这句简单的话里，装着一个老渔民一辈子的分量。
回到民宿，姜鱼收到了明夏寄来的一个包裹，里面是一封真正的纸质信。信里，她的毕业论文题目是《自然内容创作者在渔村文化传播中的角色研究》，案例分析，就是倒霉蛋赶海日记。
信的最后，明夏写道：“姐，我是因为你，才真正认识了赶海，也才想着要去研究这件事。谢谢你，一直做一个真实的人。”
姜鱼把信读完，心地折好，放进了那个装着宋碧落手写信和老陈手记的抽屉里。心里被一种温热的情绪填得满满的。
那的最后，是两人在礁石边看日落，橙红色的光把整片海面染成了流动的暖金色。
沧溟忽然把自己的手腕伸到姜鱼面前，那道曾经清晰的银色封印纹路，如今已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快消失了。”
姜鱼看了一眼，轻声：“消了是好事。”
“嗯。”
沧溟应着，却没有把手收回，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但我不想它彻底消失。”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无比认真。
“这是你留下的痕迹，我想留着。”
姜鱼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能让礁石下的螃蟹都听见，她猛地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的海平面，用一种故作平静的语气：“……那、那就留着。”
“好。”
沧溟点头，收回手腕，然后，将她的手牵了过来，牢牢握住。
两人谁也没再话，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一起看着太阳沉入海郑
日落的余晖彻底消失，姜鱼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珩发来的消息，一贯的言简意赅。
“黄河入海口。找到一个更老的锚点。深，但没断。”
他发来一个精确的位置坐标，然后补了一句：“不急，等你们准备好了再。”
姜鱼将手机收起，没有立刻告诉沧溟。
因为他正看着海，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真正的平静。
她决定，让这份平静，再多停留一会儿。
礁石边的海藻在涨潮的水里轻摇，礁石底部的珊瑚虫，又悄悄往外，长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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