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潇把这根枯树枝往地上一扔，“可我现在才发现，赢的这些，都是仗。真正的大仗，我一仗都没打过。”
“我审别人，是因为我站在这个位置上。”
“可现在有人站在更高的位置上针对我，我才发现，被人算计的滋味，真不好受。”
霍元青沉默，再开口时语气都是安慰：“云潇，你方才的这些，我听不太懂。可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你方才的这些仗，你没输过，是因为你每一步都算在前头，每件事都做在别人前头。你查案，别人还没反应过来，你已经把证据攥手里。”
“你打仗，别人还没布好阵，你已经把刀架在人家脖子上。”
“你审人，别人还没开口，你已经知道他要什么。”
“这不是顺，明明是本事。”
云潇转头看他。
霍元青靠在车壁上，脸色灰白，可眼睛亮得吓人：
“现在这局面，是比你之前遇见的这些难。可你再难，难得过黎民百姓吗？你爹娘没死，你也没被人堵在城里。”
“你手里有兵，有粮，你还迎…本将，有曾宥谱，有王义，有李虞俪，有容家，有秦朗。
“你不是一个人。”
他喘了几口气，补充道：“你从来不走别人给的路。”
话音落地，他跟云潇一起沉默着。
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官道上偶尔传来的马蹄声。
他肋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这点痛他早就顾不上。
他在想云潇方才的这些话，在想她这个漫长的沉默。
易地而处，站在云潇的位置上，他也没有什么合适的解法。
回去是谋反，不回去是等死。
二皇子监国的名分已定，太成帝被软禁在寝宫里，刘全把宫门封得死死的。
江南道的水军反了，周都督带着三万人马顺水而下。
金萧彦还在囚车里等着谈条件。
满朝文武，一半在观望，一半在算计。
京城这边，何宣林和曾宥谱撑得辛苦，右相这帮人跟二皇子的人马打得有来有回。
这局面，换谁来都棘手。
可霍元青总觉得，云潇终究会取得胜利。
倒不是因为云潇给他的恩情……
虽然这恩情确实大，幽州旧案的真相是她挖出来的，是她冒着风险才查清楚的。
可霍元青觉得，就算没有这层恩情，他也信云潇能赢。
只因为在他眼里，云潇向来聪明。
聪明这件事，不用多。
朝堂上这些人被云潇当众扒过底裤的、被她设局坑过的、被她用一张嘴堵得不出话的，数都数不过来。
可霍元青觉得，云潇身上还有另一样东西，是朝堂上这些人看不见的。
温柔。
这个词要是让朝堂上这帮人听见，恐怕得瞪出眼珠子来。
云潇？
温柔？
这个在朝堂上逮着谁喷谁、在太平山上拿自己当诱饵、在左相府门口趴在地上看砖缝的云潇？
这个把金萧彦的手腕砍断、把左相从棺材里揪出来、把世家吓得半夜剃头的云潇？
温柔？？！
什么胡话！
可霍元青确实是这么想的。
他这个人，看人看事喜欢往深里想。
他觉得云潇心里有大爱。
她愿意为查清左相诈死的谜团，一头扎进这滩浑水里搅动风云。
她愿意为边关百姓的安危，跑到西边去探索这些没人敢碰的旧案，尽管西边离她经营许久的京城根基越来越远。
她愿意为一个被退婚的太傅府二姐，去踹王宪、踹安国公、把人从泥潭里拉出来。
她对身边的人都很好。
费云这种刺头，放在别人手底下，早就被拖出去打板子了，可在云潇身边，费云过得舒坦得很，摇着扇子阴阳怪气，云潇也就翻个白眼，从来不动真格。
李虞俪这个脾气，搁在别的府里，早被磨平棱角，可在云潇身边，李虞俪不但没被磨平，反而越磨越利，现在都能自己带人守城。
阿岑、白羽凡、沉星、鲁阳、秦朗……
这些人，哪一个不是被云潇从泥里捞出来的？
哪一个不是在云潇身边活出人样？
京城的老百姓爱戴她。
她走在街上，卖炊饼的老汉会塞她一个炊饼，卖糖饶会给她捏个糖人，连街边的孩子见她都会喊“郡主好”。
这些被她从世家手里救出来的落魄书生，一个一个往秦王府跑，跑进去就不想出来。
霍元青觉得，就算是朝堂上这些经常弹劾云潇的大臣，背后里也把她当敌人，可当敌缺到这份上，也得承认……
云潇这个人，值得当敌人。
她既温柔又善良。
霍元青觉得，平常看着，只会被云潇身上扑面而来的潢贵胄的贵气跟艳光给灼伤眼。
她穿玄色劲装的时候，利落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她穿石榴红裙的时候，扎眼得像一团烧起来的火。
可这灼灼逼饶光焰后面，藏着的是温暖……带来的活气，带来能把人从泥里拽出来的、旺盛的生命力。
在霍元青眼里，云潇总是带来希望。
他靠在马车上，看着云潇站在茶棚外面跟暗桩交代事情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神奇。
一个十几岁的少女，落水醒来才不到一年，居然不知不觉间，成为他，成为秦王府上上下下，成为了京城这么多饶光。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关注云潇的时候，她还在巡查司跟着瑞王查案，满嘴歪诗，吊儿郎当，他当时只觉得这郡主有点意思，可没觉得她能成什么大事。
后来查李府官银案，云潇设局坑闻义，他有点意外。
再后来查雷将军案，云潇把左帅和顾清的关系理得清清楚楚，他有点服气。
再后来太平山、左相案、西边……
他一步一步看着云潇从这个缩在瑞王身后不敢抬头的郡主，走到今。
“真是神奇啊。”他低声嘟囔。
云潇正好回过头来，隐约听见这半句，挑了挑眉：
“什么神奇？”
霍元青看着她，微笑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能和云潇你相遇，真是神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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