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繁兮怔在原地,不知道为何浑身一冷。
她禁不住想安迪是第一个通过观察她的动作,推测出她刻意隐瞒的过往,那她自然也能观察到普通人看不出来的东西。
“……什么意思?”
安迪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身,背靠着书桌边缘,双手环胸,姿态是长辈审视晚辈时的那种居高临下,却又奇异地不带敌意。
“温,你知不知道克罗斯菲的家族是做什么的?”
温繁兮抿了抿唇。
她不是很清楚。
从克罗斯菲偶尔提及的只言片语,加上基地里那些若有若无的传闻——军火、石油、政治献金。
那些东西离她的世界太远,她从未真正去深想过。
“二十年前,”安迪道,“我来这个基地的时候,克罗斯菲的父亲,是这里最大的资助人之一。”
温繁兮的呼吸微微一滞。
安迪继续,“那时候这里还不叫现在这个名字,规模也得多。”
安迪收回视线,重新落在温繁兮脸上。
“霸凌的问题,是历史遗留。”
温繁兮摇了摇头,“你是,元凶就是罗福家族?”
她笃定地,“老师,克罗斯菲不是这种人。”
“嗯。”
安迪看着她,没有反驳,只是微微挑了挑眉,那神情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审视。
“你很信任他。”
温繁兮点零头。
“他不是那种人。”她又重复了一遍,安迪没再什么。
安迪静静凝视她澄澈坦荡的模样,终究只是淡淡颔首,没再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
那场关于过往真相的对话悄然落幕。
***
收拾行李,购买机票,裴砚钦速度很快,当晚上温繁兮就坐上了返回纽约的飞机。
客机平稳升入万米高空,机舱内恒温舒适,驱散了雪山残留的凛冽寒意。
温繁兮靠在靠窗的座椅里,裴砚钦坐在她外侧。
她先前郁结在心头的烦心事尽数散开,一想到很快就能再次见到克罗斯菲,她眼中便盛着明亮的光,亮得惊人。
温繁兮单手支着下巴,指尖无意识轻点窗面,脑子里认认真真琢磨着——她该送他什么花。
她不是没见过别人表白,也被人表白过很多次。但从来没人教过她,该给男孩子送什么花。
这也是她第一次给人送花。
温繁兮思索片刻,实在没有什么好主意,便侧过头凑近身侧静坐的男人,声音轻轻软软的,
“叔叔。”
裴砚钦原本垂眸看着膝上的文件,闻言抬眼,长睫微抬,深邃的黑眸稳稳落定在她脸上,“怎么了?”
温繁兮眼底光亮不减,认认真真问出口:“你……男孩子一般都喜欢什么样的鲜花啊?我想送花给人,不知道选哪种合适。”
他微不可察地皱起眉,转过头去:“送罗福的?”
“嗯。”
她语气纯粹又坦荡,满心都是挑选礼物的热忱,毫无半分遮掩的羞怯。
空气安静了短短一瞬。
机舱的柔光落在裴砚钦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他敛了眸底极淡的情绪,语气听不出起伏,“我很好奇,你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
这句问话轻飘飘落下,她脸上的雀跃微微一滞,下意识蹙起细眉,唇瓣轻轻抿起,陷入了认真的回想。
温繁兮开始慢慢回溯和克罗斯菲相处的点点滴滴。
在此之前她对他的感情只有朋友和感激,而且克罗斯菲身上总带着一股傲慢,让她不是很喜欢。
但他为人又很仗义。
不仅为她解决了朋友的学费问题,而且在记忆里面做志愿者脏活累活的,他永远抢着第一个做。
温繁兮渐渐发现,她开始对他的印象好像是错的。
她本就是一个很容易发现别人身上闪光点的人,没有了偏见,她越来越觉克罗斯菲是个还不错的人。
可能只是因为长相让他看起来有些傲慢,但其实他是个很好的人。
好像各方面都有,又好像不止这些。
她细细梳理着思绪,可从头到尾,都找不到一个确切的起点。
良久,温繁兮轻轻摇了摇头,眉眼间带着一点茫然的懵懂。
“我不知道。”
她诚实地开口,“我想不起来具体是哪一刻。”
但她心里无比清楚、无比确定——她确实心动了。
是真真切洽毫无虚假的喜欢。
想通透这份心绪,又寻不到源头,她心里带着点茫然,索性抛开思绪,愈发依赖地往裴砚钦身侧靠了靠。
“叔叔,他是个很好的人,你会喜欢他的。”
裴砚钦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再话。
温繁兮也不在意,密闭安静的机舱里,她开始声地起基地的细碎琐事。
基地信号不好,在手机信息的报备中,能的很少,她一哭闹把能讲的全讲了。
温繁兮一会儿念叨着回去要好好休息,一会儿又回头纠结方才的鲜花问题,叽叽喳喳,她好不容易逮到一个可以中文的,半点不肯安静。
裴砚钦始终耐心听着,偶尔低低应声,任由她一路闲谈。
飞行过半后,温繁兮突然觉得喉咙发涩,头晕的倦意层层翻涌上来。
方才还亮晶晶、满是活力的眸子,渐渐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水雾,一点点黯淡下去。
她支撑起脑袋,话音慢慢变慢,脑袋也无力地耷拉下来,身子软软靠在椅背上,提不起精神。
她打了个喷嚏。
裴砚钦动作停住了,他视线从文件上移开,扭头看向她。
温繁兮还没注意到自己感冒了,她鼻尖泛着病态的微红,整张脸都是红的。
方才鲜活灵动的模样尽数褪去,整个人病殃殃的,蔫蔫地垂着眼,没了半点力气。
裴砚钦伸出手来摸了摸她的脑袋,有一点点烫。
“你生病了?”
温繁兮强撑着抬起沉重的脑袋,勉强睁大眼,想要继续同身侧的人话。
“好像有点。”
她顿了顿,又固执地摇摇头,“不过……应该不碍事。”
“人不可能……连续两个月……连生两次病。”
“我应该没生病,我只是有点累了。”
“对,你没生病。”
裴砚钦看着她泛红的脸、迷蒙的眉眼,心头掠过一丝难言的涩意,最终只是顺着她的话,低声应和,“对,你没生病。”
温繁兮眯了眯眼睛,安静地靠着,渐渐睡着了过去。
裴砚钦静静凝望着她沉睡的侧脸,良久,心底漫出一片复杂的情绪。
他找空乘要来毯子,替她调整了座椅,又将毯子盖在她身上。
这是他第一次觉得,她生病安静睡着的模样,远比她醒着时,满眼雀跃欢喜地着克罗斯菲的模样,要顺眼太多。
她生得这样好看,眼尾清浅,眼眸澄澈干净,何其好看,又何其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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