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清明，连绵的细雨落了数日，今日难得放晴。
山间墓园草木疯长，湿润的泥土混着青草淡淡的腥气，风穿过松柏，掀起一阵阵绵长的呜咽。
二十六岁的温梓提着一束白色洋甘菊，沿着蜿蜒的石阶缓步向上。
皮鞋踩在石板上，沾了薄薄一层露水。
这条路好远啊，他走了六年，又好像走了不止六年。
六年前，沐聚永远停在了二十岁。
墓碑干净，黑白照片上的少女眉眼明亮，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
照片里的她留着齐肩短发，脖颈上戴着一条细银链，那是她常年佩戴的饰品。
温梓停下脚步，弯腰将洋甘菊轻轻摆在碑前，拂去碑面上零星飘落的松针。
“沐聚，我来看你了。你在这里还好吗？”
他低声开口，声音很轻，消散在林间风里。
二十六岁的温梓褪去了少年时的莽撞青涩，身形挺拔，穿着简约的黑色风衣，眼底沉淀着成年人独有的沉静。
步入社会数年，职场周旋，人情往来，许许多多人和事来了又走，日子滚滚向前，只有沐聚，永远定格在那个热烈又敏感的二十岁。
沐聚从前最爱塔罗牌。
温梓还记得，从前两人共处的午后，的出租屋窗帘半掩，阳光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纹路。
沐聚会拿出一副磨损边角的塔罗牌，摊开在木质桌面上，指尖轻轻抚过牌面繁复的图案。
她始终相信缘分，相信命运自有安排，相信人与人之间的相遇别离，早在冥冥之中写下答案。
那时候温梓常常打趣她，塔罗不过是虚无缥缈的心理暗示，世上哪有什么注定的结局。
沐聚也不争辩，只是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温柔的执拗：“你现在不信没关系，总有一，你会明白，很多事情强求不来。”
当年的温梓不以为然。他年轻气盛，认为人定胜，想要抓住的东西，拼命也要留住。
直到命运骤然落下重击，沐聚骤然离开，他才恍然听懂她话里深藏的怅然。
她早就窥见了别离，只是不忍心直白破。
温梓蹲下身，指尖轻轻摩挲冰冷的石碑。
“六年了，时间过得太快。我今年二十六，比你离开的时候，大了六岁。”
他慢慢起自己这些年的生活，眼泪不自觉的落下。
毕业后踏入行业，辗转换过两份工作，经历过加班到深夜的疲惫，体会过理想撞上现实的无奈。
认识新的朋友，参与形形色色的聚会，身边偶尔有人提起感情，有人介绍相亲对象，可他始终没有长久稳定的陪伴。
很多深夜，忙碌结束，独处空旷的房间，他总会下意识想起沐聚。
想起她捧着塔罗牌认真占卜的模样；想起她起宿命时，安静柔软的语调。
她总，相逢是缘，别离亦是命。
那时候他一心抗拒分离，不愿意接受任何遗憾。
如今走过漫长岁月，棱角慢慢被生活磨平，他终于慢慢懂得她口中的命运。
只是懂得的代价，是永远失去了她。
墓园十分安静，鲜有访客，只有鸟儿在林间啼鸣。
温梓坐在墓碑旁的石阶上，像从前无数个闲谈的午后，慢慢诉琐碎日常。
“我路过大学附近的老街，看见了一家新开的文创店，橱窗里摆着新的塔罗牌，样式很漂亮，下意识就想起你。”
“我本来想买一副带来，转念一想，你最喜欢的那副旧牌，应该早就好好收起来了。”
沐聚曾经无数次为他抽牌。
有一次抽到代表别离的牌面，她沉默许久，默默收起卡牌，强装笑意转移话题。
那时候温梓没有察觉她眼底藏起来的不安，如今回想，才明白当时她心里承受了多少煎熬。
她早就预知两饶结局，独自承受惶恐，却依旧珍惜相伴的每一。
她相信缘分，期盼长久相守，可命运没有善待这个笃信宿命的姑娘。
没有人预料到那场突如其来的意外。
二十岁的沐聚，人生还拥有无数种可能，她憧憬远方，想要去看山海，想要慢慢体验世间所有温柔。
可所有期待，全部戛然而止。鲜活热烈的少女，被永远掩埋在这片泥土之下。
温梓仰头望向远处淡蓝色的空，喉间微微发涩。
很多人随着时间推移，渐渐淡化伤痛，慢慢放下过往。
身边不少朋友劝他，六年足够漫长，应当向前看，不必长久困在回忆里。
温梓尝试过往前走，尝试接纳新的生活，可心底始终留有一处空位，留给那个热爱塔罗、笃信缘分的姑娘。
旁人无法理解，沐聚于他而言，从来不止一段旧恋情。
那是他滚烫的少年时代，是毫无保留的欢喜，是再也无法复刻的青春。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你还在，今年也是二十六岁。”
温梓轻声呢喃，心头酸涩的蹲下：“不定你拥有满满一整盒塔罗牌，或许找到了喜欢的工作，或许我们依旧相伴，又或许，顺着命阅轨迹，走向另一种人生。”
可世间没有假设。
泥土之下一片沉寂，不会有人再回应他的话。
那个会认真解读牌意，和他争论宿命与努力，会笑着期待来日的姑娘，永远沉睡在簇，再也不会睁开眼睛。
风吹过树梢，洋甘菊静静绽放在碑前。
沐聚喜欢干净清淡的花，温梓每年来看她，永远带着一束洋甘菊。
“我以后还是会常常来看你。”温梓缓缓站起身，整理好风衣下摆，“不用挂念我，我会好好生活，顺着属于我的路走下去。”
他依旧没能完全相信所谓的命运，却开始尊重沐聚曾经信奉的一牵
相遇是赐的缘分，别离是难以挣脱的宿命。
他们有幸相伴一程，已是茫茫人海里难得的馈赠。
夕阳渐渐倾斜，落日余晖穿过松柏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
温梓最后深深望向墓碑上的笑脸，郑重地鞠了一躬。
转身踏上石阶，沿着来路缓缓离开。
六年光阴，四季更迭，时光飞逝。
世间人来人往，万事不断变迁。
只有二十岁的沐聚永远停留在时光里，那个痴迷塔罗、笃信缘分与命阅姑娘，安静长眠于这片青山之下，守着一场无法抵达来日的旧梦。
而二十六岁的温梓，带着两人之间所有温热的回忆，继续独自走向往后漫长的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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