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姝醒来时,鼻尖先闻到一股药味。
不是母亲病榻前那种甜腻沉闷的安神香。
是苦的。
苦得清醒。
她睁开眼,屋里光线很暗,窗外像是已经入夜。
青枝趴在床边,眼睛红肿,听见动静猛地抬头。
“姑娘!”
沈明姝刚想开口,喉间却干得发疼。
青枝连忙扶她起来,心喂了半盏温水。
水入喉,她才觉得自己像重新活了过来。
“这是哪?”
“沈宅。”
青枝声音还带着哭腔。
“谢大人亲自送您回来的,太医也跟来了,您伤口裂了,又熬得太狠,再不歇着,真要出大事。”
沈明姝低头看了眼肩头。
伤处重新包扎过,隐隐作痛。
她想坐直些,青枝立刻按住她。
“姑娘,您别动!”
沈明姝缓了一口气。
“太极殿后来如何?”
青枝就知道她醒来第一句会问这个,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您都昏过去了,还问这些。”
“。”
青枝吸了吸鼻子,只好道:“陛下封了慈安宫,禁军守着,姜嬷嬷被押进大理寺,宁国公夫人也被看住了。三司会审的旨意已经下来了。”
沈明姝闭了闭眼。
这一步,终于落下了。
太后没有倒。
但她的手被斩了一半。
宁国公府被查,承恩侯府账房被封,慈安宫被禁军看守。
母亲的命案,终于不再是沈家一个商户女的哭诉,而是写进了朝廷案卷。
青枝低声道:“姑娘,您可以歇一歇了。”
沈明姝却问:“谢大人呢?”
“在外间。”
青枝忙道:“您昏睡这几个时辰,谢大人一直没走。大理寺来了几回人,都是在外间回话。”
沈明姝微怔。
“让他进来。”
青枝皱眉:“姑娘……”
“我不下床。”
青枝这才不情不愿地出去。
片刻后,谢惊寒进了内室。
他仍穿着那身官服,只是袖口沾了些干涸的烟灰,眉眼间也有疲色。
看见沈明姝醒着,他脚步停了一瞬。
“醒了?”
“嗯。”
沈明姝靠在软枕上,声音还有些哑。
“多谢谢大人送我回来。”
谢惊寒看着她。
“你若真想谢我,就少昏几次。”
沈明姝怔了一下。
青枝站在旁边,竟难得跟着点头。
“谢大人得对。”
沈明姝有些无奈。
“案子如何?”
谢惊寒似乎早料到她要问,走到桌前,将一份薄册放下。
“姜氏已经开口。”
沈明姝眼神一凝。
“她认了?”
“认了一半。”
谢惊寒道:“她承认抱子,承认赵忠灭口,承认陆老夫人药碗是她动的,也承认当年归息散由凤仪宫旧药档流出。”
“但她咬死沈夫人之死,是宁国公夫人、陆老夫人、兰芷殿三方所为。”
沈明姝轻轻笑了下。
“又是刚好不沾太后。”
“她是太后身边的人。”
谢惊寒道。
“她知道自己能死,但不能把太后拖死。”
沈明姝沉默片刻。
“旧冷宫井下呢?”
谢惊寒眼神沉了沉。
“烟散后,禁军下井了。”
她看向他。
“有密诏正本?”
“没樱”
沈明姝并不意外。
兰太嫔那样的人,不会把真正的筹码放在那么容易被找到的地方。
谢惊寒继续道:“井下只有兰太嫔的尸身,还有一个空的铜匣。”
“空匣?”
“匣上刻着四个字。”
沈明姝指尖微紧。
谢惊寒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已交姜氏。”
屋里霎时静了。
青枝脸色发白。
“意思是……密诏正本在姜嬷嬷手里?”
沈明姝慢慢坐直。
伤口被扯动,疼得她眉心一蹙。
谢惊寒伸手按住她肩侧。
“别动。”
她却盯着那本薄册。
“姜氏没有交出来。”
“没樱”
“所以她认罪,是为了拖时间。”
谢惊寒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
沈明姝闭了闭眼。
太后被封,宁国公府被查,兰太嫔已死。
现在最要紧的东西,竟落在姜嬷嬷手里。
姜嬷嬷若毁掉密诏正本,太后便少一项致命把柄。
姜嬷嬷若把密诏交给废太子旧党,朝局立刻大乱。
她若藏着不交,便能继续和太后、皇帝、大理寺谈条件。
这个老嬷嬷哭得最惨,跪得最低,手里却握着最毒的一张牌。
沈明姝轻声道:“我母亲那句勿信宫中哭者,果然是指她。”
谢惊寒没有反驳。
“姜氏现在关在大理寺字狱。”
“她提了一个条件。”
沈明姝抬眼。
“见我?”
谢惊寒脸色不太好。
“是。”
青枝急了。
“不行!姑娘才刚醒,怎么又要见这些人?”
谢惊寒看着沈明姝。
“我也不建议你现在去。”
沈明姝却问:“她只见我?”
“她,只有你知道沈晚棠把另一半钥匙放在哪里。”
沈明姝眉心微动。
“另一半钥匙?”
谢惊寒从袖中取出一张供纸。
姜氏原话写在上面。
沈晚棠当年不只藏了密诏,也藏了开密匣的钥。
一半在宫中,一半在沈家。
宫中那半,被兰太嫔拿走。
沈家那半,只能问沈明姝。
沈明姝盯着那几行字,忽然想起自己腕上的红绳。
母亲把凤仪旧账藏在银珠里。
那钥匙,会不会也曾在她身边?
可她身上还有什么,是母亲临死前亲手留的?
青枝声道:“姑娘,会不会是那半枚凤纹玉佩?”
沈明姝摇头。
“玉佩太显眼,所有人都知道。”
母亲既然能把金箔藏在银珠里,就不会把钥匙放在人人盯着的玉佩上。
谢惊寒道:“不急。”
“姜氏现在比我们急。”
“她手里若真有密诏正本,没有钥匙也打不开。”
沈明姝看向窗外。
夜色沉沉,沈宅旧院那边还亮着灯。
她忽然道:“扶我去母亲旧院。”
青枝差点跳起来。
“姑娘!”
沈明姝看向她,声音放缓。
“我不出府。”
青枝气得眼泪又冒出来。
“不出府也不行,您现在该躺着。”
谢惊寒却沉默了片刻。
“去可以。”
青枝难以置信:“谢大人!”
谢惊寒道:“坐肩舆。”
沈明姝看他一眼。
他神色平静,却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否则免谈。”
沈明姝只好点头。
“好。”
夜里的母亲旧院很静。
债碑已经被封存保护,四周有大理寺和沈家护院轮守。
沈明姝坐在肩舆上,被抬到书阁门口。
她没有进密账房,而是看向母亲旧案。
案角那道她时候划出的刻痕还在。
她盯着那道刻痕,忽然想起母亲当年过的话。
“账案上留痕也好,日后明姝回家,一眼便知道这是自己的地方。”
自己的地方。
沈明姝撑着扶手起身,走到案前。
谢惊寒皱眉,却没有立刻拦。
她伸手摸过案角刻痕。
那道痕比她记忆中深一些。
不。
不是刻痕深。
是刻痕里,还有一条极细的嵌缝。
沈明姝心口一跳。
“青枝,灯。”
灯火靠近。
谢惊寒递来薄龋
沈明姝沿着刻痕轻轻一挑。
案角那一块木皮竟松动了。
里面藏着一枚细得像发簪尖的银钥。
青枝捂住嘴。
沈明姝看着那枚钥匙,眼眶一点点红了。
原来母亲早就告诉过她。
这是她自己的地方。
也是母亲给她留下的,最后一把钥匙。
谢惊寒将银钥取出,仔细封好。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大理寺差役奔进来,脸色难看。
“大人,沈娘子,字狱出事了!”
谢惊寒眼神一冷。
“姜氏?”
差役喘着气道:“姜氏还在。”
“但有人劫狱未成,留下了一支废太子府旧箭。”
沈明姝握着案角,缓缓抬头。
废太子旧党,终于动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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