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姝在大理寺歇了一夜。
是歇，其实不过在偏房里坐到亮。
外头偶尔传来差役脚步声，铁链拖过青石地，冷得人心里发紧。
她从前听见“大理寺”三个字，也会觉得这里阴森可怖。
可昨夜坐在这里，她竟觉得比侯府安稳。
至少这里的刀明晃晃摆在眼前。
不像侯府，笑里藏刀，温情里裹着毒。
光微亮时，谢惊寒推门进来。
他似乎一夜未睡，玄衣上还带着晨露寒气。
“沈宅无事。”
沈明姝抬头。
这一句话，比任何问候都让她安心。
“账房呢？”
“守住了。”
谢惊寒将一张纸递给她。
“昨夜有两拨人试图靠近沈宅，一拨被沈家护院拦下，一拨在账房后墙外被大理寺拿住。”
沈明姝接过。
上面只写了几行供词。
抓到的人咬死是偷儿，可身上搜出的短娶火折子、迷烟，样样都不是偷儿该带的东西。
她轻轻笑了。
“他们比我还惦记沈家的账。”
谢惊寒看她。
“今日还去宁国公府？”
“去。”
沈明姝将供词折好，放进袖郑
“昨夜动手的人越多，越明宁国公府怕了。”
谢惊寒道：“怕归怕，未必会认。”
“我也没指望他们认。”
沈明姝起身。
“他们只要慌，就够了。”
辰时刚过，沈家的马车停在宁国公府门前。
宁国公府门第森严，石狮高踞，朱门紧闭。
门房远远看见沈家车马，脸色便沉了下来。
沈明姝下车时，身后只跟着青枝和两个账房先生。
没有带护院。
也没有带大理寺差役。
门房见状，胆子顿时大了些。
“沈娘子来此何事？”
青枝冷声道：“昨日我家姑娘在太后娘娘面前已经清，今日来收宁国公府欠沈家的三万两旧债。”
门房嗤笑一声。
“什么旧债？国公府岂会欠商户银子？”
青枝气得上前一步。
沈明姝抬手拦住她。
她看向门房。
“你做不了主。”
“去通报。”
门房斜眼看她。
“我们夫人今日不见客。”
沈明姝点头。
“那就不见。”
她转身吩咐账房先生。
“记下。”
“承平二十三年宁国公府支银三万两，今日上门催讨，府门拒不认账。”
账房先生立刻提笔。
门房脸色一变。
“你们做什么？”
沈明姝道：“留证。”
“明日送去大理寺时，总要写清楚宁国公府是如何赖漳。”
大理寺三个字一出，门房气势顿时弱了。
他僵了僵，转身快步进府。
不多时，宁国公夫人身边的嬷嬷出来了。
那嬷嬷满脸傲气，隔着台阶看沈明姝。
“沈娘子，我家夫人念你刚和离，不愿与你计较。”
“三万两银子，国公府不是拿不出。”
“只是你一个妇道人家，今日这般堵在门前，未免太不知礼数。”
沈明姝平静道：“欠债还钱，与礼数无关。”
嬷嬷脸色一沉。
“夫人了，这笔银子当年已经经由陆大人还清。你若要问，便去问承恩侯府。”
青枝怒道：“胡！契书上明明是宁国公府的手印！”
嬷嬷冷笑。
“你一个丫鬟，也配在国公府门前大呼叫？”
她身后的家丁立刻上前，想逼青枝退开。
沈明姝眼神一冷。
“碰她一下，今日这笔债就不止三万两。”
嬷嬷嗤笑。
“沈娘子当这里是侯府吗？国公府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着，她一挥手。
几个家丁便要上前夺账房手中的册子。
沈明姝没有退。
她只是当着众饶面，从袖中取出一张副契。
“宁国公府既不欠，那我便把借契贴在贵府门前。”
“让过路的人看看，国公府到底是忘性大，还是脸面厚。”
嬷嬷脸色骤变。
“拦住她！”
家丁立刻扑上来。
青枝吓得脸色发白，却死死抱着账册不松。
就在这时，街口忽然传来马蹄声。
宁国公府众人回头，脸色齐齐变了。
来的不是大理寺。
是承恩侯府的马车。
陆怀瑾匆匆下车，显然来得极急。
他一眼看见沈明姝手里的副契，脸色瞬间难看。
“明姝，住手。”
沈明姝看向他。
“陆大人来得巧。”
“宁国公府，这三万两你已经替他们还了。”
“既然如此，银子呢？”
陆怀瑾脚步一顿。
宁国公府的嬷嬷脸色也变了。
她没想到陆怀瑾会来得这么快。
更没想到沈明姝会当众把话挑明。
陆怀瑾压低声音。
“这里不是话的地方。”
“那哪里是？”
沈明姝道：“侯府？沈家？还是大理寺？”
陆怀瑾咬紧牙关。
“你非要把事情闹大？”
“是你们欠债不还。”
沈明姝看着他。
“怎么每一次，都成了我闹？”
这句话不重，却让陆怀瑾脸色僵住。
街边已经聚了不少人。
宁国公府家丁想赶，却又不敢闹得太难看。
毕竟昨日太后召见沈明姝的事，京中已经传开。
今日她又带着账房上国公府收债，谁都嗅出了不寻常。
陆怀瑾深吸一口气。
“这笔账我会查清。”
沈明姝道：“不用查。”
她把副契展开。
“契书在这里。”
“手印在这里。”
“中人签押，也在这里。”
她指尖落在最后一处。
陆怀瑾的名字赫然在上。
围观人群顿时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陆怀瑾脸色彻底白了。
沈明姝看着他。
“陆大人。”
“你昨日在沈家，阿成之事你只是听过风声。”
“可这张契上，你是中人。”
“宁国公府借银，你在场。”
“阿成去讨债，你也知情。”
“他死了三年，你却告诉我，他卷款跑了。”
她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今日当着宁国公府的门，你再一遍。”
“阿成到底是卷款跑了，还是被人灭了口？”
陆怀瑾瞳孔骤缩。
宁国公府嬷嬷厉声道：“沈明姝！你休要血口喷人！”
沈明姝转头看她。
“急什么？”
“我今日只收银。”
“命债，还没开始算。”
嬷嬷被她这一眼看得背脊发寒。
就在僵持之时，宁国公府大门终于打开。
宁国公夫人薛氏扶着丫鬟走出来。
她脸上带着端庄笑意，可眼底冷得像刀。
“沈娘子好本事。”
“昨日在慈安宫惊扰太后，今日又堵我宁国公府的大门。”
沈明姝福了福身。
“夫人误会了。”
“我不是来堵门。”
“我是来收债。”
薛氏盯着她。
“三万两，国公府给得起。”
她一抬手，身后嬷嬷立刻捧出一只匣子。
匣盖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银票。
围观人群又是一阵低语。
薛氏声音温和。
“沈娘子年轻，行事难免冲动。”
“银票拿去，往后莫要再拿几张旧纸，攀扯国公府。”
沈明姝没有立刻接。
她看着那匣银票，忽然笑了。
“三万两本金。”
“还有三年利息。”
薛氏脸上的笑意一僵。
沈明姝抬眸。
“夫人忘了？”
“沈家的钱，从不白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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