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惊寒一进门，承恩侯府正堂里的气势便像被人生生压了下去。
那几个护院还伸着手。
方才他们仗着陆家人多，敢逼沈明姝退。
可现在大理寺的人站在门口，乌金令牌一亮，谁也不敢再往前半寸。
陆怀瑾脸色难看。
“谢大人。”
他勉强拱手，声音发紧。
“不知谢大人今日登门，有何贵干？”
谢惊寒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沈明姝按住的账箱上。
“本官方才过。”
“镇北军粮草旧账。”
陆怀瑾的眼神微不可察地变了。
沈明姝看见了。
她从前跟在他身边三年，太熟悉他每一个细微反应。
他恼怒时会皱眉。
心虚时，指节会下意识收紧。
而此刻，他袖中那只手已经攥了起来。
陆怀瑾很快稳住神色。
“谢大人怕是误会了。”
“今日是陆家内宅之事，我与沈氏和离，正理清嫁妆账。”
“什么军粮旧账，陆某不知。”
沈明姝轻轻笑了一声。
陆怀瑾猛地看向她。
“你笑什么？”
沈明姝道：“笑侯爷忘性大。”
“承平二十三年，镇北军粮草迟迟不到，是谁深夜来求我开沈家粮仓？”
“是谁边关将士等不得，朝中调拨来不及，求我先垫粮草？”
“又是谁凭这桩功劳得了圣上青眼，从户部郎中升任侍郎？”
她每问一句，陆怀瑾脸色便白一分。
堂内众人也终于听出不对。
陆老夫人急声道：“明姝！”
“那些陈年旧事，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怀瑾是朝廷命官，你莫要胡乱攀扯！”
沈明姝看向她。
“老夫人得对。”
“我不懂朝堂。”
“所以账本交给懂的人查。”
她完，直接从箱中取出一本薄账。
陆怀瑾几乎本能地上前一步。
“沈明姝！”
青枝立刻挡在沈明姝身侧。
谢惊寒身后的差役也同时按住腰刀。
只一瞬，正堂里冷得像结了霜。
谢惊寒终于看向陆怀瑾。
“陆大人。”
“你要拦大理寺查案？”
陆怀瑾胸口起伏，声音低沉。
“谢惊寒，你别忘了，我也是朝廷命官。”
谢惊寒神色不动。
“所以本官才问你。”
“是想现在把路让开，还是跟本官回大理寺再？”
陆怀瑾脸色铁青。
他不敢再动。
沈明姝把账本递过去。
谢惊寒接过，只翻了两页，眼神便微微沉下。
那上面记得不算繁复。
可时间、粮数、银两、经手人，全在。
其中几处还压着沈家商号私印。
谢惊寒合上账本。
“这账，本官带走。”
陆老夫人急了。
“这怎么能带走？”
她意识到自己语气太急，又硬生生缓下来。
“谢大人，此事或许真有误会。明姝今日受了委屈，难免些气话。”
“她与怀瑾夫妻一场，这账本若带去大理寺，外头会如何议论陆家？”
沈明姝淡声道：“老夫人方才还要人抢账本时，怎么没想过外头如何议论陆家？”
陆老夫人噎住。
二夫人忍不住道：“沈明姝，你到底想怎么样？侯府哪里亏待你了？你今日非要把一家人逼死才甘心吗？”
“我想怎么样？”
沈明姝看着满堂陆家人。
“我想和离。”
“想拿回我的嫁妆。”
“想把这些年侯府借我的，还回来。”
“很难吗？”
二夫人被问得不出话。
三夫人咬牙道：“你那些账，我们又没不认，只是今日闹成这样，总该慢慢商量。”
“慢慢商量？”
沈明姝笑意更淡。
“方才侯府护院要夺账本时，怎么没慢慢商量？”
三夫人脸色涨红。
苏婉柔躲在陆怀瑾身后，眼底既惊又怕。
她原以为沈明姝不过是个被夫君厌弃的商户女。
今日只要和离书一签，她便能顺理成章进侯府。
可现在她才知道，自己等着进的不是锦绣窝。
是个填不满的窟窿。
那三十一万两，像一座山，压得她腹都隐隐发紧。
陆怀瑾察觉到她的颤抖，却没有安抚。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沈明姝身上。
那眼神很复杂。
愤怒，难堪，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陌生。
从前沈明姝不是这样的。
她会为他留灯。
会替他熨好官服。
会在他被上官刁难时，连夜送银票去打点。
她从不曾在这么多人面前让他下不来台。
陆怀瑾压低声音。
“明姝。”
沈明姝指尖一顿。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唤她了。
陆怀瑾走近半步，语气放缓。
“今日的事，是我处理得急了些。”
“但你我到底三年夫妻，何必让外人看笑话？”
“账可以谈。”
“嫁妆也可以清。”
“你先让谢大人离开，我们关起门来，好好。”
若是从前，沈明姝或许会心软。
她太习惯替他留体面。
习惯替侯府遮丑。
习惯把一切委屈咽下去。
可今日她忽然觉得，自己从前真是蠢得可怜。
她抬眼看他。
“侯爷。”
“你所谓的好好，是把大理寺请出去，再让人夺我的账本吗？”
陆怀瑾脸色一僵。
沈明姝又道：“还是把账本扣下，再告诉外人，是我不守妇道，挟私报复？”
陆怀瑾眼底终于沉了。
“你一定要这样想我？”
“不是我这样想你。”
沈明姝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是你方才已经这样做了。”
陆怀瑾无言以对。
谢惊寒站在一旁，眼神淡淡，却将两饶神色尽收眼底。
片刻后，他抬手。
“封箱。”
两名差役立刻上前。
陆老夫人变了脸色。
“封什么箱？”
谢惊寒道：“账册牵扯军粮案，在案子查清之前，任何人不得私动。”
沈明姝眉心微动。
谢惊寒看向她。
“沈娘子放心。”
“嫁妆账是你的，大理寺只封证，不夺物。”
“今日谁敢再碰，本官按毁证论处。”
这句话，等于替她把账箱护住了。
沈明姝福身。
“多谢谢大人。”
谢惊寒没有多言。
陆家人却彻底不敢动了。
差役贴上封条时，陆老夫饶脸色灰败得厉害。
那不是两只箱子。
是陆家的命门。
只要账本还在，侯府欠沈明姝的每一笔，都赖不掉。
陆怀瑾死死盯着封条，忽然道：“沈明姝，你今日出了这道门，就再不是侯府妇。”
沈明姝拿起桌上的和离书。
“正合我意。”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印，按在和离书上。
又提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锋很稳。
没有一丝迟疑。
陆怀瑾看着那三个字，心头莫名一空。
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他掌心滑走了。
他明明是想摆脱她的。
可这一刻，他却没有半分轻松。
沈明姝将和离书收好，转身吩咐青枝。
“带上账箱。”
青枝红着眼，用力点头。
“是，姑娘。”
陆老夫人终于慌了。
“明姝！”
她撑着拐杖站起来。
“你不能走。”
“你走了，侯府这些账……”
沈明姝回头。
“侯府这些账，三日内清第一笔。”
“先还我的嫁妆。”
陆老夫人颤声道：“侯府一时拿不出那么多银子。”
“拿不出银子，便拿铺子、庄子、库房里的东西抵。”
沈明姝声音很平。
“老夫人放心。”
“我不贪陆家一文。”
“但属于我的，陆家也一文别想留。”
她完，转身往外走。
谢惊寒也随之迈步。
正堂众人竟没有一个敢拦。
可他们刚走到院中，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伉跌撞撞跑进来，脸色惨白。
“侯爷！”
“宫里来人了！”
陆怀瑾猛地抬头。
沈明姝脚步也停了。
下一刻，一名内侍被人引入院中，目光扫过满地寂静，最后落在沈明姝身上。
他尖细的声音响起。
“太后娘娘口谕。”
“宣沈氏明姝，入宫问话。”
院中死寂。
陆家人脸上刚升起一点希望。
沈明姝却只是垂眸，轻轻拢了拢袖中的和离书。
谢惊寒站在她身侧，低声道：“沈娘子。”
“宫里这一趟，比侯府难收。”
沈明姝抬眼，看向深深宫城的方向。
“难收的债。”
“才值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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