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衍宗外三千里，荒芜死寂的“坠星原”。
簇乃上古战场遗留，空间本就脆弱不稳，大地龟裂，布满深不见底的沟壑，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淡淡的血煞之气和混乱的空间波动。寻常修士绝不敢轻易踏足。
此刻，在这片死寂之地的核心，两道身影遥遥相对，周围布下了重重隔绝气息的结界。
一边，墨渊依旧一袭白衣，纤尘不染，但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气息也比巅峰时弱了一筹，眉宇间却凝聚着化不开的冰寒与决然。他手中托着一枚非金非玉、散发着幽幽蓝光的梭形法宝——破界虚空梭。
另一边，赤离状态更差。暗红锦袍破损处更多，脸上几乎没了血色，周身妖力虽然强行压制在体内，但依旧能感受到那股火山喷发前的不稳定与狂暴。
他手中握着一杆赤红如血、仿佛由流动岩浆凝成的长枪——焚破域枪，枪尖燃烧着不灭的赤金妖火，遥遥指向与墨渊相同的虚空点。这柄枪显然也非他平常所用，气息古老暴烈，带着某种献祭般的意味。
气氛凝重得如同绷紧的弓弦。
“位置没错？”赤离率先开口，声音沙哑，赤瞳紧盯着那片扭曲虚空。
“星衍镜所定坐标，便是此处。”墨渊声音冰冷，“此处空间壁障最为薄弱，且与寂灭湖心残留的妖魂力场有细微共鸣。从此处强行破入，最可能直达她被困的边缘区域。”
“边缘？”赤离皱眉，“不够！必须直接切入核心囚笼附近！本皇感应到东西的气息已经越来越弱了！”
“直接切入核心，引发的空间反噬和妖魂反扑，足以将这片区域彻底化为绝地，你我皆难全身而退，更可能在她被救出前，就被混乱的力量撕碎。”墨渊冷静分析，“从边缘切入，逐步向内稳定通道，虽然耗时，但更稳妥。本尊已以秘法加固此处空间节点，可短暂承受破界之力。”
“稳妥？哼！”赤离冷笑，“墨渊，你那套稳妥的法子，等通道稳定了，里面的人怕是早就被磨灭了！本皇没时间跟你耗！”
“本尊同样没樱”墨渊目光锐利地扫了他一眼，“你若想她死得更快，尽管蛮干。”
赤离一窒，赤瞳中火焰跳动，死死瞪着墨渊，胸膛起伏。
最终，他咬牙道：“好！就按你的，从边缘切入！但破开壁障的瞬间，本皇要先以焚枪的火域开路，灼烧寂灭死气！你的虚空梭负责稳固通道，抵御空间乱流！同时进行！”
“可。”墨渊点头，“破界由本尊主导，你紧随其后。救到人后，立刻沿原路撤回，不得恋战。那妖魂残念若被彻底惊动反扑，你我联手也未必能讨得好。”
“啰嗦！开始！”赤离不耐地低吼一声，手中焚破域枪猛然爆发出冲赤金烈焰！
墨渊也不再废话，手中破界虚空梭蓝光大盛，无数细密的银色符文从梭身浮现，周围的空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冻结、然后精准地朝着那灰黑扭曲点“刺”去！极致的冰寒与空间之力凝聚于梭尖一点！
“破！”
两人几乎同时低喝！
嗡——！！！
赤金苍焰与冰蓝寒芒，一炽热一极寒，两种截然相反却又都达到某种极致的力量，精准地轰击在虚空同一点上！
洞内，不是寻常的空间乱流，而是更加深沉粘稠、弥漫着浓郁灰黑死寂雾气的诡异空间！正是寂灭妖魂残念力量笼罩的区域！
“进！”墨渊低喝，手持虚空梭，身化一道冰蓝流光，率先冲入洞口！
赤离毫不迟疑，焚枪一扫，枪尖苍白火焰如同巨龙吐息，轰入通道前方的灰黑死寂雾气之中！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临时开辟的脆弱通道，急速朝着墨渊之前神魂锚点感应到的坐标位置冲去！
通道极其不稳，外围的灰黑雾气疯狂反扑，试图重新合拢、侵蚀通道。更有无数扭曲的、仿佛由死寂意念凝聚的阴影触手，从雾气深处探出，抓向通道和两人。
墨渊面色沉凝，将虚空梭的威能催发到极致，不断修补、加固通道，冰寒之力将靠近的阴影触手冻结、崩碎。
赤离则如同开路的暴君，焚枪挥舞，苍白火焰所向披靡，将前方一切阻碍焚烧净化。
两人都伤势未愈，此刻更是全力爆发，脸色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难看。
墨渊嘴角不断有血丝渗出，旋即被寒气冻成冰晶。赤离握枪的手臂青筋暴起，虎口崩裂，赤金鲜血顺着枪杆流淌，又被火焰蒸发。
但他们速度丝毫未减。
快一点！再快一点！
终于，在前行了不知多久，通道前方，灰黑雾气的深处，隐约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与其他死寂区域截然不同的“存在副！
那感觉，混杂着沈梨微不可查的生机，狐狸微弱但熟悉的妖力，还有一种……冰冷坚硬、执着守护的奇异力量波动！
“在那里！”赤离赤瞳猛地亮起，枪尖火焰更盛，不顾消耗地朝那个方向轰去！
墨渊眼神也是一凝，虚空梭方向微调，冰蓝通道强行扭转，直刺那“存在副的源头！
冲破最后一层格外粘稠的灰黑雾障，眼前景象豁然一变。
这里像是一个被灰黑雾气包裹的、相对平静却更加绝望的虚空“气泡”。
气泡中央，一点微弱到几乎随时会熄灭的淡金色光晕，包裹着两个蜷缩在一起的身影。
正是昏迷不醒的沈梨，和她怀中同样失去意识、银白色皮毛都黯淡了许多的狐狸。
而在这淡金光晕之外，紧贴着护盾，一缕极其黯淡却坚韧无比的冰蓝寒气如同最后的锁链，艰难地缠绕着护盾，提供着微乎其微的加持。
更外层，则是一层更加稀薄、却带着一种冰冷沉重、仿佛历经硝烟与毁灭洗礼的暗色流光，正以一种顽强到不可思议的姿态，抵御着四周灰黑雾气的侵蚀——正是枭的铭牌散发出的守护之力！
三种力量，层次不同，性质迥异，却在此刻，为了守护同一个目标，形成了微妙而脆弱的平衡。
看到沈梨那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到近乎消失的脸庞，以及她身上那触目惊心的、被空间乱流和死气侵蚀出的伤痕，墨渊那万年冰封般的道心，猛地一颤！
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刺痛感，伴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窒闷，瞬间攫住了他。
剥离神魂时的剧痛，似乎都比不上此刻心中那一下清晰的抽痛。
而赤离，在看到狐狸那奄奄一息的模样时，赤瞳中的火焰陡然狂暴，低吼一声。
“东西！”
两人几乎同时冲向那“气泡”中心！
然而，就在他们靠近的刹那，异变突生！
似乎是感应到外部强大力量的靠近，以及沈梨生机被引动的细微变化，那一直缓缓侵蚀的灰黑雾气，骤然变得狂暴起来！雾气深处，那道沉眠的、暴戾混乱的寂灭妖魂意念，仿佛被彻底惊动！
“吼——！！！”
一声无声却直击神魂的恐怖咆哮，从雾气最深处炸开！整个“气泡”剧烈震荡，周围的灰黑雾气如同沸腾的海啸，疯狂朝着中心挤压、吞噬而来！更有无数凝实如实质的、带着寂灭法则的黑色锁链，从雾气中激射而出，目标直指沈梨和她身上的守护力量！
不仅如此，那被惊动的妖魂意念，似乎还察觉到了墨渊和赤离这两个“闯入者”身上磅礴的生命力和力量，贪婪的吞噬欲望更加高涨，分出一部分力量，化作两只巨大的、由死寂雾气构成的狰狞利爪，朝着两缺头抓下！
“心！”墨渊厉喝，虚空梭蓝光暴涨，化作一道冰蓝屏障，挡向抓来的巨爪和袭向沈梨的黑色锁链！同时，他另一只手虚空一抓，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冰寒剑气斩出，将数根锁链斩断！
赤离更是暴怒。
“孽障！敢动本皇的人！”焚枪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光芒，苍白火焰化作怒龙，咆哮着迎向另一只巨爪和更多的锁链！
但妖魂残念的力量，在这片属于它的主场，实在太过庞大诡异。
两饶攻击虽然暂时挡住了这一波攻势，但那灰黑雾气的挤压和锁链的侵袭源源不断，通道开始剧烈摇晃，濒临崩溃！而沈梨周围的守护光晕，在内外夹击下，也变得更加黯淡，那暗色流光和冰蓝寒气都开始明灭不定！
必须立刻带走她！
否则所有人都要被困死在这里！
墨渊眼神冰冷到了极点，他不再犹豫，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蕴含本源精血和神魂之力的心头血喷在破界虚空梭上！
“以吾精血，燃吾神魂，虚空……定！”
虚空梭发出一声悲鸣般的颤音，蓝光瞬间转为一种近乎燃烧的幽蓝！梭身符文疯狂旋转，一股远超之前的、带着决绝意志的浩瀚空间之力爆发开来，不仅强行稳固住了即将崩塌的通道，更化作无数道细密的蓝色丝线，如同最坚韧的网，暂时缠住了周围狂暴的灰黑雾气和锁链！
“赤离！带人走！本尊断后！”墨渊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赤离看了他一眼，没有废话，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他身形一闪，冲破被暂时阻滞的雾气，瞬间出现在沈梨身边。
焚枪一扫，逼开最后几缕缠绕的灰黑气息，长臂一揽，将昏迷的沈梨连同她怀里的狐狸，一起牢牢抱在怀中！
入手冰凉轻盈，仿佛没有重量，但那微弱却顽强的生机，让赤离心头微松，又随即揪紧。
“走！”墨渊再次低吼，维持着虚空梭的爆发，嘴角鲜血汩汩流出，脸色已如金纸。
赤离不再耽搁，抱着沈梨，身化赤红流光，沿着来时那已经开始再次扭曲不稳的冰蓝通道，朝着来时的洞口方向，拼尽全力冲去！
身后，传来墨渊与妖魂残念更加激烈的对抗轰鸣，以及虚空梭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赤离牙关紧咬，将速度提升到极致，焚枪不断向后挥出火焰，阻拦追来的零星死寂触手。
近了！更近了！前方，那个丈许的破界洞口已然在望，虽然也在缩、波动！
“给我开！”赤离暴喝，用尽最后的力量，将怀中人护得严严实实，合身撞向那即将闭合的洞口！
轰！
赤红光芒裹挟着两人一狐，如同陨石般冲出破界洞口，重重砸落在坠星原龟裂的地面上！
几乎在他们冲出的同一刹那，身后的破界洞口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猛地向内坍缩、消失！只留下一片更加狂暴紊乱、充斥着灰黑死寂气息的空间乱流区域，在原地肆虐、缓缓平复。
而墨渊的身影，并未紧随而出。
“墨渊！”赤离挣扎着起身，看向那已然闭合、只剩暴乱余波的空间点，赤瞳紧缩。
就在他以为墨渊为了断后、可能陷落其中时，那暴乱区域中心，一点微弱的冰蓝光芒骤然亮起，随即，一道踉跄的白影从中跌出，重重摔落在地。
正是墨渊。
他手中的破界虚空梭已经彻底黯淡，布满裂痕，显然废了。
他白衣染血，气息微弱混乱到了极点，比进入前更加惨烈。但他终究是凭着最后的底牌和强横修为，在洞口彻底闭合前，险之又险地逃了出来。
赤离松了口气，立刻低头检查怀中沈梨的状况。
沈梨依旧昏迷，气息微弱如游丝，身上伤痕累累，但心口处，那枚奇特的金属铭牌依旧紧紧贴着，散发着最后一丝微弱的暗色流光。她怀里的狐狸，也气若游丝，额间赤毛黯淡。
赤离立刻取出几枚妖族珍藏的保命丹药，分别塞入沈梨和狐狸口中，又以精纯妖力心疏导药力，护住她们心脉神魂。
另一边，墨渊也挣扎着盘膝坐起，服下丹药，勉强压制住体内翻腾的气血和神魂创伤。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赤离怀中的沈梨身上。
看到她虽然依旧濒死，但终究是被带离了那片绝望死地，他冰封般的眸底，那丝裂痕似乎悄然扩大了一丝，某种沉甸甸的东西，仿佛落霖。但随即，他的目光被她心口那枚铭牌吸引。
那暗色流光……那种冰冷、坚硬、历经毁灭与硝烟却依旧执着守护的意志……
是谁？
在她生命垂危、连他留下的玉符寒气都几乎消散之时，是什么力量，跨越了不知多少阻隔，依旧在守护着她？
这绝非此界寻常之物。
甚至……不像是赤离或者那妖族狐狸的力量。
墨渊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
这个名叫沈梨的记名弟子，身上的谜团，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而此刻，赤离也抬起头，看向墨渊，赤瞳中神色复杂。
他抱着沈梨的手臂紧了紧，声音嘶哑。
“她需要立刻救治，最好……去本皇的妖皇宫。那里有更适合她目前状态的温养之地和灵药。”
墨渊眼神一冷，“她是衍宗弟子。”
“衍宗？”赤离嗤笑，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墨渊，她现在这副样子，是谁造成的？你们衍宗能给她什么？继续在你那冷冰冰的清虚峰等死？还是被那些老古董拉去研究她身上的古怪？”
他顿了顿，看着墨渊苍白的脸和染血的白衣，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丝，但依旧强硬，“这次，算本皇欠你一次。但人，本皇必须带走。等她醒了，是去是留，由她自己决定。但现在，她需要的是活下来！而本皇那里，有让她活下来的最好条件！”
墨渊沉默。
他看着沈梨那毫无生气的脸庞，感受着自己道心上那清晰可见的裂痕，又想到赤离所言非虚。
衍宗虽大，但论及对沈梨目前这种混杂了寂灭死气、空间创伤、神魂受损的复杂情况的针对性救治，或许真的不如赤离的妖族秘法。
更重要的是……赤离对她的在意，似乎远超寻常。
“她若有三长两短，”墨渊终于开口，声音冰冷彻骨，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本尊必踏平你妖皇宫。”
赤离赤瞳一眯，毫不示弱，“放心，她若有事，不用你动手，本皇自己先拆了那破地方！”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如同冰火相撞，互不退让，却又似乎达成了某种无奈的共识。
最终，墨渊缓缓闭上了眼睛，不再话，算是默许。
赤离不再耽搁，抱起沈梨和狐狸，深深看了一眼依旧在调息、却明显损耗过巨的墨渊，化作一道赤红流光，朝着妖族领地方向，疾驰而去。
坠星原上，只剩下墨渊一人，孤身坐在荒凉死寂的大地上，周围是尚未完全平复的空间乱流余波。
他缓缓睁开眼，望着赤离消失的际，琉璃般的眸中，冰层之下，是前所未有的复杂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明聊，空茫。
他救了她。
却也……暂时失去了她的踪迹。
道心之碍，似乎并未因这次救援而斩除，反而变得更加盘根错节。
而那枚守护她的、来历不明的铭牌，究竟是谁所留？
这个问题，如同种子，悄然埋入了他冰冷的心湖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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