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鸣抬起头,下巴抵着妈妈的肩膀,眨了眨眼:“什么事?”
郑然看着女儿那双毫无防备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在舌尖上转了好几圈。
她想起二哥在电话里的那些——
谢家虽然调来京州,但只是暂时的,时间一到还是会回南京。
临临是个好孩子,跟呦呦年纪相仿,又是表亲。
不如让呦呦这学期结束就转到南京去上学,两个孩子可以一起读书,互相有个照应。
谢家在南京的人脉还在,学校的事不用操心,户口也能想办法。
她一边一边观察女儿的表情,把谢家那边的条件一条一条摆出来,像是给她一个选择,而不是通知。
沈鹿鸣靠在她妈肩膀上的身体慢慢坐直了。
她听完了全部,认真反问了一句,“妈,你问过我爸了吗。他知道你今要跟我谈这个吗。”
郑然愣了一下。
沈鹿鸣把怀里的靠枕放到一边,盘腿坐正了,看着妈妈的眼睛。
她脸上接机时蹦蹦跳跳的雀跃已经褪干净了,失望又冷静的看着郑然。
“你问过我爸了吗。”
沈鹿鸣又问了一遍,尾音带着细微的颤抖。
郑然放下水杯,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还没有,妈想先跟你商量。”
沈鹿鸣两只手交握在自己膝盖上,拇指来回搓着另一只手的虎口。
这是她紧张或者不知道什么的表现。
她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盼了那么久妈妈回来,从初一盼到高二,在机场看到妈妈从出口走出来的时候差点哭出来。
她以为妈妈回来是因为想她了,是因为中秋,是因为家里终于要团圆了。
可现在她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听着妈妈用那种温柔的语气跟她商量要不要去南京上学,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原来妈妈回来,不是为了她。
而是为了谢家。
来跟她商量,要不要离开这里,去一个陌生的城市,跟一个认识不到两周的远房表弟培养感情。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搓得发红的虎口,眼眶有点酸,但她不想在她面前哭。
“妈,”
她开口,带着鼻音,“你有没有想过……我好不容易才把爸盼回来。”
“我爸调回来了,我哥也在京州,江随洲、陆浔、裴时年、程砚北都在这里。”
“你去外地上班,我爸也外地上班,你们一走好几年,连家长会都是我哥替你们去的。”
“现在爸好不容易调回来了,你也回来了,我以为这个家终于可以……”
沈鹿鸣到一半,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后面的话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猛地站起来,把靠枕往沙发上一搁,转身就往楼梯方向走。
“呦呦——”郑然伸手去拉她,指尖只来得及擦过她校服袖口。
沈鹿鸣没有回头。
她怕自己一回头,会把攒了好多年的委屈全吐出来。
从初一开始,家长会都是沈鹤庭替着去,生日都是对着手机屏幕吹蜡烛,考好了考砸了都只能跟冰箱上那张明信片。
太难看了。
她不想在妈妈面前哭,更不想把自己变成一个控诉者。
她扶着楼梯扶手往上跑,拖鞋在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声。
跑到一半撞上了正从楼上下来的沈鹤庭。
他听见动静出来看情况,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妹妹侧身绕过了。
她头也没抬,从他身侧挤过去,甩下一句低哑的“我没事”。
然后冲进自己房间,反手关上了门。
楼下,郑然还站在沙发前面,保持着伸手去拉女儿的姿势。
茶几上那碟沈鹿鸣剥好的橘子还摆在那里,一瓣一瓣码得整整齐齐,没人动过。
沈鹤庭靠在楼梯扶手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刚才妹妹从他身边挤过去的时候,校服袖子擦过他的手腕,布料是湿的。
房间里没有开灯。
沈鹿鸣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板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在微微发抖,牙齿咬着自己手背,咬出了一排浅浅的牙印。
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妈妈要回来了——
这个消息她从周三晚上开始就挂在脸上,跟陆浔炫耀完跟裴时年炫耀,连去卖部买酸奶都要跟老板娘多一句“我妈周五回来”。她在机场举着两束花站了四十分钟,怕康乃馨被风吹蔫了一直用手护着花瓣。
她在车上兴致勃勃地规划周末行程,盘算着带妈妈去吃哪家奶茶店、逛哪条街。
她以为这次终于可以把冰箱门上那张明信片摘下来,因为真人回来了,不用再看粘都粘不住的纸片了。
结果真人回来,是来问她要不要转学去南京的。
她把脸往膝盖里又埋深了几分。
想起秋游那在歪脖子树下,她靠在江随洲肩膀上闭着眼睛“有个完整的家真好”。
那时候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家也挺好的,虽然爸妈以前不在,但爸调回来了。
妈中秋就回来,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现在看来,她大概高忻太早了。
“呦呦,开门。”
沈启正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低沉平稳,跟她时候做噩梦惊醒时听到的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会推开她房间的门,就着走廊的微光走到她床边,把她连被子一起捞起来,放在膝盖上。
一边拍她的背一边“爸在,没事”。
她抹了把脸,把眼眶里的潮意用力蹭在袖子上,然后深吸一口气,起身打开了门。
沈启正站在门外,军装衬衫的袖子还卷在手肘上,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眉尾那道疤被照得有点深,但他的表情不是平时那种冷硬的严肃,而是她很少见到的那种柔和。
他低头看着女儿红红的眼眶和手背上那排牙印,什么都没问,只是把牛奶递到她手里。
拇指在她眼角蹭了一下,抹掉了没擦干净的泪痕。
“想哭就哭,别咬手。”
他这话的时候,像是在哄一个摔倒了自己爬起来的倔脾气孩。
沈鹿鸣端着牛奶杯,硬是把眼泪憋回去了。
她不想哭,她又不是学生。
沈启正伸手把她房间的门完全推开,按亮了她书桌上的台灯。
暖黄色的光铺满房间,把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草稿纸和椅背上搭着的校服外套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拉开她书桌前的折叠椅坐下来,然后指了指床边:“坐,爸跟你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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