绫罗抬起头来。
那一瞬间,她眼底的算计、冷漠、嘲讽——所有那些藏在乖巧面孔底下、被她捂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像是被尊者那句话猝不及防地撬开了一道裂缝。
一种陌生的、不受控制的东西从那道裂缝里涌出来,烫得她眼眶发酸。
她飞快地又低下头去,但已经晚了。
她的睫毛在颤,不是方才那种精心控制的颤,而是一种失控的、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抖动。
她把脸埋得更低,让散落下来的碎发遮住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愿意。”
那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真实的惶恐与颤抖。
与之前所有的演戏都不同——这一瞬的情绪是真的。
真的让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她忽然想起了月娘。
想起月娘发疯时揪着她头发往墙上撞的那只手——涂着褪了色的丹蔻,指甲缝里嵌着不知哪一日留下的血痕,瘦得青筋暴起,力气却大得惊人。
又想起月娘清醒时替她梳头的那只手——握着桃木梳,一下一下,轻得像在碰什么一触即碎的东西,偶尔停下来,指尖拂过她的发梢,嘴里哼着一首听不清词的曲。
就是这双手,这双伤痕累累的手,一边把她往深渊里推,一边又拼了命地想把她举出水面。
她想,她到底还是月娘的女儿。
月娘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将自己毁了一生;而她绫罗,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出路,也敢面不改色地掰断自己的脚趾。
现在,为了更虚无缥缈的道,她就要走上一条她完全陌生的路——那条路是仙人之路,她的龌龊、狼狈、阴险,虚伪,或许都会被揭开,那是她没有一丝一毫把握的路。
她们母女骨子里流的,大概是同一种血。
只是月娘信的是别饶承诺。
她绫罗,只信自己。
从前在那座肮脏的花楼里信自己,往后在一座不知名的清冷仙山上,也只信自己。
绫罗抬袖悄悄擦了一下眼角,动作极快,像怕被人看见。
抬起头来时,脸上又恢复了那副乖巧安静、略带腼腆的模样,声音轻轻的,眼角与鼻尖都微微发红。
她含着泪,但扬起了一抹大大的笑。
那清秀的眼如月牙弯起,带着这个如花年纪的真与纯稚:“我愿意。”
少女单薄的肩颤抖着,却透出一抹脆弱的柔婉:“多谢仙人……我、我会好好修道的。”
那尊者凝视她良久,终于轻轻叹了一口气,抬手抚上她的头顶,摸了摸,道:“你叫什么名字?”
绫罗再次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里被裂开的灵石硌出的一道浅浅红印,恍惚觉得,那像是她如血如砂的命运线。
从前那座花楼里,没有人给她取过正经名字。
绫罗二字,是她自己给自己取的。
绫罗绸缎,锦绣富贵——与她完全无关,但她偏要取这个名。
她知道自己配不上这个名字,可那又怎样?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配不配。
“绫罗,我叫绫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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