绫罗是一个多余的人。
老爷是捏着鼻子认下她的。那日堂前敬茶,她跪了整整一炷香,茶盏举得手臂发酸,他才勉强接过去,抿一口便搁下了,像碰了什么脏东西。
夫人更不必,连面上的敷衍都懒得做全,目光扫过绫罗时,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倒像在看一条不知从哪个阴沟里爬出来、怎么赶也赶不走的野狗。
至于那位比她不了几岁的嫡出姐,更是将“姐姐”二字视为平生奇耻大辱——绫罗在她跟前,连仆从都算不上,仆从好歹还有月钱可领、有脸面可争,绫罗不过是一件会喘气的摆件,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心情好了丢个冷眼,心情不好便是劈头盖脸的抽打与斥骂。
有一回姐指着她的鼻子讥讽:“你娘是千人枕万人睡的贱货,你也配进这个门?”
满屋子丫鬟仆妇听着,没一个人吭声,有几个甚至抿着嘴在笑。
绫罗跪在地上,看着膝下青砖被血迹洇湿了一片,心里却什么也没想。
疼当然是疼的,但她不在乎。
怎么在乎呢,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
她娘月娘,曾是南边一座城里最有名的清倌,卖艺不卖身,一曲琵琶可令满座衣冠罢箸,一首诗成可让附庸风雅之辈竞相传抄,还有一副无双的好容貌。
老鸨将她当摇钱树供着,轻易不许人碰。偏偏这样一个本该精明到骨子里的女人,栽在了一个穷书生手里。
那书生模样不差,气度也装得有几分,只是囊中羞涩,连她一夜的茶水钱也付不起。偏生嘴甜,会几句酸诗,会在月下许诺,待他高中,定要八抬大轿来赎她出这烟花地。
这种话,花楼里的姑娘们哪一个没听过百八十遍?听着玩的,当不得真。
可月娘当了真,她傻得将自己的清白身子给了他,一夜春宵,只为自降身价,满心以为这样一来赎金便少了大半,情郎不日便能来领她走。
可书生走后,再也没有回来。
月娘接连半月没有等来赎金,老鸨气得砸了一整套茶具,末了冷着脸丢下一句话:“破了身还想当清倌?从今日起,接客。”
于是,当那书生娶了贵人姐的消息被老鸨骂出来时,绫罗已经在月娘肚子里踢腿了。
绫罗不知道自己的爹究竟是谁,月娘没等来书生便被老鸨安排接了客,中间时间相差不过半月,此后的恩客更是如流水。
可月娘偏执地认定绫罗就是那书生的种,偏偏摸脉的医师也不出区分那半月的精确时间,于是她一口咬死,从不改口,仿佛只要这孩子的血脉有个正经来处,她这一生的荒唐便有了一个不算太荒谬的注脚。
她不肯喝老鸨端来的落胎药,逼她她就寻死。
月娘虽然不复以往,可那容貌与才艺依旧为她招来了不少恩客,老鸨舍不得她赚的钱,最终让她生下了孩子。
但自绫罗出生以后,月娘便疯了。
不是彻底失智的疯,是时好时坏、忽明忽暗的,像风中残烛。
她清醒时,是个极温柔的母亲,会将绫罗抱在膝上梳头,轻声哼曲,用自己的身子挡住老鸨贪婪的目光,任自己沦入何等境地也不反抗——因为她若没了用处,绫罗便会被老鸨随手处理掉,或闷死,或丢弃,花楼里少一张吃饭的嘴,没人会在意。
可一旦疯起来,便像换了个人,涂沥蔻的指甲划过绫罗的身子,茶盏花瓶桌椅腿脚,手边有什么便砸什么,砸完了便扑上来扯着她的头发往墙上撞,嘴里翻来覆去地骂她下贱、骂她是讨债的孽种。
骂完了,打累了,又忽然将她搂进怀里,哭得撕心裂肺,一声一声唤她心肝。
绫罗从来不躲,也躲不掉。
她学会了分辨月娘的脚步声。清醒时的脚步轻缓,带着旧日名寄仪态;发疯时的脚步又乱又急,像踩在碎瓷片上。她靠着这点细微的差别,决定自己此刻是该迎上去,还是缩进角落里护住脑袋。
七岁那年,月娘用簪子划破了绫罗的手臂,血顺着肘弯往下淌,滴在赤着的脚背上。
绫罗低头看了一会儿那滩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压抑不住的念头——
她受够了。
她对未来的命运并不怎么在意,什么清白、什么自由,那些东西她从就没见过,自然也谈不上向往。
她只是受够了那种永远在猜测、永远在悬心的日子,当月娘朝她伸出手时,她永远不知道那只手下一刻会抚上她的脸,还是一巴掌将她的嘴角打出血。
她受够了。
既然月娘认定她是那书生的种,那好,她来满足她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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