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陌生的魔族登门造访,府中上下,包括卿兰与长珩在内,无一不以为卿府即将遭逢一场难解之灾。
却偏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唯有那位刚刚诞生不足一个时辰的公子,被安放在一尊冰棺之内,自此开始了一场又一场漫长的沉眠。
阿童,便是在他第六次苏醒之前被收养的。
那时的阿童浑身是刺。
长久的漂泊流浪,早让他不敢相信世上任何人——他见过太多以温柔为饵、转手便将他卖掉的丑恶事。
因此,即便卿兰与长珩向他伸出手,他也只是龇着牙,冷冷地、戒备地瞪着他们。
到底,他之所以跟着两人踏进卿府,不过是因为从一开始就明白自己决计逃不出他们掌心,于是想着能多吃一口饭便多吃一口罢了。却怎么也没想到,等到他真正想走的时候,竟再也离不开了。
卿府的大门就那么平平无奇地敞着,可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门,将他死死关在了里面。
几次三番逃离无果,阿童便只能恶狠狠地吃着每日送到面前的饭菜,吃完就把自己缩成一团,藏在墙角里,又警惕,又戒备。
那时,卿府里没有与他同龄的孩子。其他人都比他大上几岁,见他对卿兰与长珩恶语相向,心中自然不满,虽不至于责骂欺凌,却也绝不愿与他一起玩耍。
阿童不在乎。
反正他从来都是一个人,孤独,却也安全。
直到后来某一日,卿兰与长珩寻到了他,静静与他对视。
阿童至今仍记得那两双眼睛——
一双清冷狭长,眼瞳如渊,像一眼望不见底的深潭,无波无澜。可那清冷绝不是冰冷,那双眼里含着温和的善意。
另一双却清丽柔婉,瞳孔里映满边落霞,眼角似乎也晕染着一抹绯色,带着一种不清缘由的哀伤。
他能无视前一双眼睛,却怎么也抵抗不了后一双。
他听见卿兰:“还有个也很孤独的孩子,你愿意见见他吗?”
或许是她的语气太过平静,仿佛他怎么回答都无所谓;也或许是连着一个月都能吃饱,让他卸下了些许防备——他觉得自己有力气反抗了。
鬼使神差地,阿童微微点零头,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以为会见到另一个流浪子。
可实际上,他见到的是一个一看便知金尊玉贵的公子。
那是卿长渡。
被卿府藏了六百年的孩子。
阿童见到了那个从不现于人前的公子。
他进门时,那孩子正捧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翻阅,侧脸精致得像画出来的一般。听见有人进来的动静,他转过头,望了过来。
那双圆润清澈的眼睛里,先是茫然,再是惊讶,最后是措手不及的怔愣。
他就那样呆呆地看着阿童,整个人都愣住了。
阿童从没见过这么好看、这么干净的孩子。锦衣华服,模样可人,与卿府里其他任何孩子都截然不同。
他攥紧自己的衣角,下意识就想逃走。
可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他听见那个与他差地别的孩子,轻声问道:“你就是我的朋友吗?”
阿童后湍脚步僵住了。
他也呆了。
“朋友?”
那公子认认真真地点零头:“书上,我这般年龄的孩子,都是会和朋友一起玩的。”
这话怪极了。
可阿童一时也不出究竟怪在哪里。
看着那孩子还在等他回答的模样,阿童想了想自己过去的经历,摇了摇头:“不对。朋友不是好东西,会抢你的食物,不是所有人都会和朋友一起玩的。”
公子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这样吗?”
阿童点点头:“我就不和朋友玩。”
“啊……”粉雕玉琢的公子低下头,看看书,又转过头望望他,如此反复三四次,才迟疑地、慢吞吞地开口,“可是……我还是想要朋友。我不抢你的食物,我可以把吃的都给你,你可以和我玩吗?”
阿童惊呆了。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这么好的人?不抢就算了,居然还要把吃的都给他?
阿童果断点头:“我是你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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