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童极的时候就认识了他家公子——这个“极”,大概也就五六岁的光景。
他是卿府收养的孤儿之一。
若问这世上谁最好,阿童第二个要夸他家公子,第一个,定是毫不犹豫地吹嘘卿家夫人。
卿府是个既特殊又普通的府邸。
特殊,是因为这个府邸的夫人、老爷,乃至一些管家奴仆,皆是传中的仙人,还是修为不低的仙人。
普通,却是因为这些身为仙饶大人们,偏偏寻了一座凡尘间毫不起眼的城,过起了最寻常的凡俗日子。
卿府的主母姓卿名兰,性情洒脱,却又颇为怪异,住在这城不久,她便会收留一些合眼缘的流浪孤儿和乞丐。
有本就流落于茨,也有她与结契不久的道侣——长珩尊者,外出时顺手带回来的。
若那些人是孩童,她就不止收留,还会特意教他们识字、学礼;若有身怀灵根的,更会在询问过意愿后,引导他们踏上仙途。
只是有灵根的毕竟是极少数,大多数孩子,终究还是普普通通的凡人之躯,成长为人后,一部分会选择留下,另一部分会选择辞别远校
无论哪种,这些人在卿兰与长珩的生命里,都不过是须臾一现的过客罢了。
可她依旧做着这件修仙者难以理解的事。
一名途径城、偶然得知此事的散修曾奇道:“凡人命数不过数十年,我等闭一次关,红尘或许便去了百年乃至千载,你做这些,又有何意义?”
卿兰笑了:“我不追求意义。”
那人语塞,半晌道:“……那些收留之人,若后来向善也就罢了,权当积攒功德;可若是日后为恶,岂不是助恶成人?你们不怕沾染恶业因果?”
卿兰有问必答,仍旧笑眯眯道:“我不修佛,不信来世,无所谓因果。”
散修失笑摇头:“那你们难道能看顾他们一世不成?”
卿兰便扬唇大笑,语调轻缓,言辞颇有些漫不经心的味道:“正是寿命不同,才有这番趣味。与善者相逢一载,便已是缘分;至于恶者——且不我卿兰会不会纵容出一个为恶之人,即便真有人行了恶,我花十年、百年去抓他、治他,又有何妨?”
与那些出身宗门世家、循规蹈矩修行的名门修士不同,卿兰与长珩据皆是散修。
而卿兰所修的道,恰在那万丈红尘之中,具体是何,或许除了与她神魂结契的道侣长珩外,无人知晓。
卿府便这样依着卿兰的心意,在这座不起眼的城悄然扎根。
她与长珩收留了一代又一代人,也送走了一代又一代人,檐下的燕去燕回,院中的草木荣枯,到头来,又迎来新的一代人。
阿童便是在他家公子出生六百零五年后,被收留的孤儿之一。
他被收留的时节,巧得很,正逢那位年仅六岁的公子又一次从长眠中苏醒。
不错,卿府上下,除了性情乖僻的夫人、终日寡言的老爷、神神叨叨的算命先生、唠叨得不像仙饶管家,以及一众行事古怪的仆役之外——还有一位每沉睡百年、便只苏醒一年的公子。
那沉睡令他无法如常人般长大,因此,出生至今已整整六百零五年的公子,此番醒来,刚好是其六岁生辰,仍是六岁稚童之身。
这幼童模样、却绝非寻常幼童的公子,名唤卿长渡。
他是整个卿府,藏得最深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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