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残存在影记忆里的碎片,于这一世的卿长渡而言,更像是在冷眼旁观——看一个与自己同源却陌生的灵魂,与影相遇、相识。
他站在此刻的时间节点上,亲眼目睹自己的前世今生在影的记忆深处交织缠绕,心底不可抑制地生出羡意,紧接着,是惶恐。
是的,惶恐。
第一世的卿长渡,是影初识的他。
那个他,在影的生命中刻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纯粹而肆意,张扬着灵魂最本真的底色,那个卿长渡,是影记忆中最鲜活的一抹亮色。
正因为这份深刻,影与他此后每一次重逢,都下意识地在寻找熟悉的影子,下意识地比较着不同——可即便是同一灵魂,即便终将走向相同的宿命,中间那细微不同的经历,也足以改变一个灵魂的颜色。
而第二世的卿长渡,则留下了与第一世截然相反的痕迹。
他拥有模糊的前尘记忆,克制、忍耐,沉默而温柔,将下苍生的重担一肩扛起,守护世间数千年之久,最终以惨烈决绝之姿,在影的轮回中狠狠抹下厚重一笔。
唯独他——这一世的卿长渡——既无相遇相伴的情分,也无救世守护的义举。
他目前所走的路,是重复过去的绝路。
“可是,我比他们知道得都要多。”
卿长渡的脸白得几近透明,唇边却缓缓绽开一个笑,他的呼吸急促起来,那笑意却像烈火燃烧,灼灼逼人。
“那上界之人妄想以因果之律抢夺此间生息,既如此——”他抬起头,仰望着虚无的穹,“我想破了那因果。”
他的眼底仿佛映出一片末路般的赤红,如火如血,收回目光时,他望向影,声音因咳血而嘶哑,那句呼唤模糊得几乎听不清。
“望……成全。”
雪地之中,影静坐如雕塑。
她的目光空远,凝望着他,却又仿佛穿过他,飘向了万里之外的某个地方。
她没有回答。
沉默像雪一样落下。
就在这时,一道冷冰冰的声音突兀地插入两人之间,凉凉的尾调带着惹人厌的讥讽之意。
“……你知道你在什么吗?”
风雪骤然破开。
银角魔族驻足在三尺之外,他身姿颀长,目光犀利幽冷。
那穿透性极强的视线如有实质,居高临下地射向魔气萦身的卿长渡,仿佛要直直看进他灵魂深处。
初渊嘴角一勾,魔瞳冷漠,不掺丝毫感情,他讽笑道:“那上界之人是道之外的存在,立于你们修士辛苦追寻的大道之巅,更何况,因果之律是道创立的规则——道之下,因果相扣,互为始终,你如何能破?”
眸光微转,卿长渡微微抬首,对上了银角魔族那极具威慑力的冰冷视线。
沉默片刻后,他深深盯着来人,轻声道:“魔主……初渊,好久不见。”
初渊微微眯了眯眼,眸中闪过一抹意味不明的幽光,他意有所指地放缓了语调:“你若是不知上界之力,本尊可以大发慈悲,告诉你一点历史。”
“传中那些个个修为临界飞升的远古妖灵,是曾真实存在的。而它们——”他的声音轻了下来,像是在讲一个被埋藏的书故事,“正是死于对抗上界。”
银角魔族高高在上地打量着雪地上的黑衣男子,似乎不愿错过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他慢声道:“那时候的修道极其简单,飞升更是容易。既无雷劫,也无问道修心,只要你一条路走到顶,就能将周身修为转化为仙界之力,成为上界之尊。”
初渊话语一顿,嘴角染上一抹恶意嘲弄之色,冰冷的魔瞳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魔气毫无波动的男子,声音温柔如呢喃:“然后,他们就发现了——仙界之力就是混沌。而那些上界之尊,都是依靠混沌修炼。”
“可是啊……混沌已经消失了。”
初渊魔瞳冰凉,唇边却笑意加深:“刚刚飞升的他们,是咬住诱饵的无知雀鸟。门在身后轰然闭锁的刹那,迎接他们的不是琼浆玉露,而是剥皮拆骨的屠刀——那一身苦修而来的混沌之力,在仙界濒死者的眼中,正是续命的血食。”
淡然地,轻飘飘地,甚至带着几分愉悦。
初渊语调温柔地将这足以让此间动荡的上界真相出口了。
他等待着,等待看到卿长渡震惊的模样,最好再惶恐不安,道心破碎,加快堕魔,变得疯狂。
就和其余修道者一般无二。
初渊放肆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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