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出生便被囚禁的剑霄,生冷血。
那种冷血是与尘世彻底绝断后,催生出的绝对自我——他的世界里从来只有一人。
父兄、妻女、血脉相连的嫡亲妹妹,于他而言,与廊下的柱子、阶前的杂草并无分别。
他从往来的太监、汲取灵力的修士、借他延寿的国君、疯癫的妃嫔,还有那个偶尔起外界的琚安身上学会了人语,可他不知人语为何而生,又为何所用。
他也不知那些音节里藏着的东西——祈求、畏惧、怜惜、悲悯——他不出名字的东西,又是何意?
从前他被锁链囚着,疼了只能忍,忍到麻木,他不知这叫作疼痛,他只知这感觉不适,而他无法挣脱。
直到那一日,他抬手挥了挥,困住他十六年的锁链应声而碎,灰飞烟灭。
他低头看着空空的掌心,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原来让不适消失,只需这么一挥。
国君遣人来押他,那些手触上来的时候,他弹怜手指,血肉横飞。
艳色溅在他冷漠嶙峋的眼骨上,他微微偏头,表情未曾波动一分。
他一路杀了很多人,他也不知那叫人,不知那叫杀,他只知那些东西让他不适,然后他们便不再靠近。
有人跪在地上恐惧地告诉他,那些东西是他的父,他的妻,他的子。
他听了,眼睫都未动一下,他赤着身子踏过了一地血色。
帝子剑霄,在尚未识得此间规矩,便已做完了此间不容之事——弑父弑君,杀妻杀子。
*
“臣不臣,子不子。”芥舟苍凉地笑起来,“这就是报应。”
像是被撕开了血淋淋的伤疤,无需长珩逼迫,他便自顾自地了下去。那些事压了太久、太重,一旦寻到出口,便再也收不住。
“……琚安试图救他。”芥舟声音嘶哑,“他杀了那么多人后,她还想着救他。她隐瞒真相,整顿宫殿,一边教他人情世故,教他君臣父子,教他何谓人、何谓仙,一边将他送上那皇位……不过数月,他就从无名殿的囚徒变成了古泽的国君。”
芥舟笑得比哭还难看,破碎的喉咙挤出嘶哑沉闷的哀鸣:“……可剑霄那种人——他那种人,得知那些不堪后,只会觉得耻辱、厌恶!”
“他生来就该成仙,却曾被当做狗一般囚禁、放血、侮辱,他无法容忍那样的过去,更无法容忍曾那样对他的古泽,继续存在于这世上。”
“他设计让诸国联手灭了古泽,他还亲手杀了琚安——怀着他孩子的琚安!”
芥舟瞳孔骤然收缩,像被人攥住了喉咙,每提一次那个名字,便如同溺入死水一回,那些画面如同噩梦,从来不曾离他远去——惨白的脸,青紫的颈,琚安的尸身凉到他触碰便止不住地发抖。
他求过她醒来,裹上软被,喂过热茶,捂了整夜的手——可她始终不曾睁眼。
“古泽欠他,国君欠他——”芥舟沙哑得撕心裂肺,喉咙里像堵着几千年咽不下去的血,“可琚安欠他什么——她欠他什么!”
“他杀了琚安,弃了凡尘,转去修仙界,短短千年,摇身成了人人称道的仙尊!”
“都道剑霄不恋凡尘、尘缘尽断、一心向道。可曾有人问过他——亲手灭了凡尘,以修罗之身入道成仙,他夜里可曾梦见过那张脸?他心里可曾有过一丝愧!”
芥舟面部扭曲,五指成爪,在地上抓出浅浅的痕,那恨意如同剧毒在骨血里滋生,带着刻骨的诅咒之意。
“我要活下去……借尸还魂、夺舍、吞妖、堕魔,无论什么法子,我都要活下去。”
“我要看见他不得好死!”
密室重归死寂,唯余被仇恨与岁月反复碾磨的芥舟,发出垂老而痛苦的喘息。
影立于暗处,将一切收入眼底,她未曾料到,会以这种方式触及剑霄的过往。
但芥舟所言并非没有破绽——若琚安当真死于剑霄之手,方才长珩诈出的那句“琚安未死”,又该如何解释?
还有关于剑霄骨肉一事,世间既然并无剑霄血脉遗留,那卿长渡与长珩,为何会让芥舟出一句“像”?
一个靠仇恨苟延残喘至今的人,为何偏偏此时有了求死之意?
影压下心底的波澜,不动声色地看向长珩。
那张与卿长渡七成相似、却截然不同的脸上,此刻一派平和,看不出悲喜,也探不出深浅。
可比起那些尚未解开的谜团,影最在意的,终究是长珩这个人本身——
他可知自己是谁?
可知自己不过是剑霄飞升时留下的一缕魂丝,阴差阳错,被禅初复了生?
影无法不去想这个问题,因为与其他魔族相比,长珩太过特殊。
那些魔族,皆是禅初以混沌本源融以残魂执念所创,生来便是魔。可长珩不同——他从完整的魂丝中诞生,还是剑霄亲自留下的那一缕。
他与他们,一定有所差别。
而这差别,有一点似乎也很明显:禅初所创,皆为魔族,唯独长珩,能以灵修道。
“最后一个问题。”长珩垂眸看向地上蜷缩的老人,“方才你,剑霄唯一还在肚子里的血脉,因其生母被憋成了死胎。这位‘生母’……是不是琚安公主?”
尽了往事的芥舟再次变成哑巴,他紧紧闭着嘴,歪着脑袋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如同死尸。
长珩却不需要他的回答。
“看来是了。”
他目光沉沉,眼里情绪莫名,像是望着一团看不清的雾。
“芥舟……你突然愿意去死,是因为发现,琚安公主的孩子活下来了吧?”
地上那具“死尸”的呼吸骤然一滞。
“你能因琚安公主的死、因仇恨痛苦地存活上万年,那被你视作比生命更重的琚安公主,必然不会被随意埋进土里。”长珩的声音毫无起伏,他像在慢慢理顺一团缠了万年的线,平淡却笃定,“你想过复活她……但是复活不了,所以你想方设法保存了她的尸身,连同她那快要足月却憋成死胎的孩子一起……这是你眼中另一种意义上的‘活着’。”
芥舟的指尖颤了颤。
“……然后,有个佛修比我更快地找上你,要走了那个孩子的尸身,他跟你,他可以让琚安公主的孩子活过来。”
长珩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件陌生的东西。
“……就是我,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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