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之上,卿长渡望着影,心头一片空茫。
她身后是,无边无际的。
只是那穹布满了暗红色的锁链,像一道道裂开的血痕,把整片空割得支离破碎,赤色的暗光投下来,荒原也像浸在了血里。
她就站在那片赤色幕下,白衣被映得泛红,脸上也落了几道浅淡的血影。
地如牢,她却静得像是早已在里面住了千年万年。
而此刻,她正平静地看着他,着让他离去的话。
卿长渡忽然感到一种无声的恐慌,从胸口蔓延到四肢。
明明身处白昼的荒地,影的眉眼也清晰如刻,可某种近乎直觉的惊悸攫住了他。
那份不安,比之前在黑夜的云开城里爆发的更加汹涌。
他思绪飞转,几乎能听见理智绷紧的微响。
他试图理解眼前的困境,并找出解决的办法——这景象绝非寻常,影的话语又是近乎终局般的平静,还有那无序又陌生的“灵气”……
为何会终结?那赤空是什么?源源不断涌进他身体却让他感到陌生的“灵气”又是怎么回事?会跟眼前的一切相关吗?
卿长渡的心口揪得越来越紧,可这一幕超出常理,他无法理出任何一点前因后果的思绪。
“是灭亡。”
这时,影话了。
她望着,身影在血色中显得单薄而又疲倦,那份倦意太深,从她一向无波的眼底无声地溢出来。
“这方地的时间,已经走到了灭亡的那一刻。”
影想,或许是在那“世界之镜”尚未完全重组时,她便带着“卿长渡”进了世界,以至于“时间”并没有回到云开城的节点,而是直接来到了终结之日。
她本想向卿长渡询问此事,但他明显毫无记忆。
那虚无中的“卿长渡”与眼前的卿长渡,相似又不相似,如同两个经历了不同人生的灵魂。
但无论如何,她知道,面对眼前的卿长渡,她无法得到想要的答案。
卿长渡张了张嘴,脑子嗡鸣,喉间发紧。
影的话冲击着他的一牵
他想问很多,可不知怎的,他最终只涩然问出一句:“……你要去何处?”
影缓缓收回目光,落在他脸上。
她看了他许久,久到卿长渡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唇角极淡地扬了一下。
“我不会死。”
所以,不必为我担心。
卿长渡听懂了。
他第一次,从影的身上感受到了仅仅对他的温柔情绪。
他等了那么久的一点温度,终于落到身上,却烫得他心口发疼。
她不会死。
她面对这种崩塌之景,依旧没有惊讶与迷茫,仿佛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
她不会死。
她很强大,是他无法想象、从未探及的强大,让他连担忧都显得多余。
她不会死……
卿长渡的心中,两股念头反复拉扯,最终,他仿佛无力般深深垂下了头:“仙子姐姐……为何会觉得,我会认为你会……呢?”
那个字轻到几不可闻。
她真的不会死吗?
如果生死的阴影不曾如影随形,她又怎会用“不会死”这三个字来宽慰他?这轻描淡写的保证,反而成了最沉重的证据。
卿长渡收紧了垂在身侧的手:“若真如仙子姐姐所言,是世间将倾……那我爹娘,此刻定只想守着彼此,静静走完最后一程。我便不去打扰了。”
卿长渡抿住冰冷的唇,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神色不复温柔,而是好似被寒泉浸透,褪去了所有挣扎,透出一种清亮而孤绝的坚定,他道:“……我与你一起。”
见影沉默不答,他便僵硬地又重复道:“我们一起。”
“让我陪你一起……影。”
*
世界正在“死”去。
卿长渡与影一齐化为流光划过际时,他清晰地意识到了影口中的“灭亡”究竟是何意——
飞禽走兽惊恐四散,成片的古木摧折倒地,大地撕裂开深不见底的伤口,山峰正被那黑暗缓缓吞没,远方的城墙也在轰鸣中化为尘土。
头顶的血色链条贯穿长空,将云层绞成翻涌的赤潮,此刻的地,就像一座正被煅烧的囚笼。
囚笼之内,生灵奔逃的哀鸣汇成绝望的洪流,死亡如沸水般淹没一牵
道失序。
他的脑海中,陡然划过了这抹念头。
当世界倾颓时,掌控规则的道必然已经崩溃。
眼前一幕,或许是支撑着地的规则本身,正在寸寸断裂。
“抓紧。”
影的声音将他拽回当下。
卿长渡下意识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因为他的顽固,影终究带上了他。
但奇怪的是,她没有让他自己御剑,而是毫不犹豫地将他拉上了自己的灵剑,如同对待毫无灵力的凡人。
剑身嗡鸣,一直在破开血色的长空。
卿长渡暗自尝试运转体内那股陌生的力量——它竟也听从驱使,流转如常。
他看了眼影冷漠的侧脸,唇动了动,终究没在此刻开口。
目光向下掠去。
崩塌的城池间,已能看见魔族肆虐的黑影,疑似王城的中心处,有阵法残留的痕迹,一名少年剑修孤身守着最后的残垣,剑光在烟尘中明灭。
他所设想的尸横遍野并没有出现。
卿长渡心里松了一口气,但转眼又紧绷起来。
他想起六娘和家里的那些长辈。
于情于理,他该回去,护在他们身前。
可正如他所言——卿兰仙子与长珩尊者最是洒脱淡定,家里那些被他们捡回来的叔伯姨姑也个个豁达。
在这倾世之刻,肉眼可见生机断绝的时候,他们也只会聚在一处,慢悠悠啜尽最后一盏茶。
……好吧,或许还会叫上城里的百姓一起。
而且。
卿长渡看了看。
就算他回去,又能护住谁?
以那些长辈的性子……若是见着了他,或许还会放弃悠闲,反而选择拼尽一切,为他挣一个飘渺的“生机”。
倒不如就留在这倾地覆的外头,让他们安安生生地,顾好自己最后的时光。
风刮过耳畔,如困兽濒死的哀鸣,卿长渡收回目光,将脸微微贴近影单薄的肩背。
隔着一截间隙,他也能感觉到那清冷的气息,明明影这个人处处透着冷漠与疏离,他却总是忍不住想要靠近她,甚至抓住她。
而且只要靠近她,他那颗悬着的心似乎就能沉沉落定。
剑光一直在向前,始终义无反关投向那片正在破碎的、血色的苍穹。
卿长渡不知道影要作何,会带他去往何处,可卿长渡想,不管如何,他得与她一起。
助力也好,拖累也罢。
这是他唯一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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