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及的应声，像一块冰冷的巨石，轰然砸落，将白青与曲自涯心头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碾碎，沉入那无光的深渊。
猜到了是一回事，亲耳听到了又是另一回事，在等待白及开口的那片刻死寂里，他们心底深处，或许还残留着一线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希冀，祈求着那残酷的猜测只是虚妄，如今，这最后的微光也熄灭了。
白及眸光黯淡，他的声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磨砂砺石上艰难刮出：“当初……长老们本就是强行解开封印——魔门上铭刻的法则之力玄奥莫测，不知出于何人之手，若不是数位大能长老合力，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而当他们解开封印后，却发现魔门无法被他们控制，更别提借它吞噬混沌虚空，那魔门只是一道隔绝了混沌的裂隙通道罢了，所以……”
“所以……”白青目光平静道，“当时那些长老们才会一起对抗进犯的魔族，并且因为解开封印耗费了诸多灵力、甚至损失了修为，才会死在了那场战斗中，是吗？”
“但为何会如此？是那位仙尊所指之路本就行不通，还是执行的环节出了差错？”
“或者……四大宗门所沟通的‘上界’，早已不是那位仙尊？”
白及没有立刻作答。
他站在风中，袖袍翻飞，长发被风拂起，眉目沉重得仿佛千山压顶。
他深深望着白青与曲自涯，目光沉如古井，仿佛连悲伤也被时间风化。
然后，他轻轻地、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
一字落下，如铁石坠水，激不起一丝涟漪，却直入人心最深处。
“都不是。”
白及尊者转过身，仰望穹，声音苍凉而悠远，仿佛从遥远的岁月尽头传来，带着风霜穿越而来的重量：
“阿青，是四大宗门的老祖……早已被魔念寄生，成为了魔族的傀儡。”
“他们早已死去，寄生的魔念却以他们的肉身为托，假借仙尊之名，妄传法旨，令四宗的长老们被蒙骗，亲手解开了那沉封万年的魔族封印。”
他闭上眼，声音低哑，仿佛连出这个真相，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阿青，自涯……”
“世人所知的各位老祖，其实……早就死了。”
——轰！！！
一声震怒雷骤然响起。
魔云如墨海翻涌，骤然旋卷，一道紫雷贯穿地，雷光撕裂长空，将乌云劈作两半。
地仿佛在这一刻屏息，整个世界都陷入了压抑的静止，只剩下雷电轰鸣和心跳如鼓。
白青脑子一片空白，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曲自涯的瞳孔剧烈收缩，眼前一阵眩晕，整个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不……”
他努力张口，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指尖在微微颤抖，那是灵魂深处最原始的惧与乱。
两人脸色皆是剧变，手指死死握拳，却仍止不住那从骨髓中涌起的寒意。
有什么自被建立的东西，正在粉碎重组。
世人都将四大宗门视为顶尖势力，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四大宗门都有实力强大的老祖坐镇，他们无不是大乘以上的强者，半步渡劫、窥见仙界。
但现在在世界危难之际，他们却得知，那些所谓的“后盾”与“实力”，其实只是一张脆弱的幌子？
白青和曲自涯的衣袍被猎猎卷起，地仿佛在他们身边崩解、重塑。
而在这死寂的沉默之中，白及的声音再次响起，低得几乎被风吞没，他眼神里的愧疚堆积成渊：“还有九夭那孩子……”
“阿青，虽然这样显得四大宗门冷漠无情，但当时，把九夭那孩子放在浪尖，的确是最有利大局的选择，四大宗门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灭世的未来以及道失序的真相，仙逝的老祖们和被魔念傀儡欺骗的长老，四大宗门已经疲于应付新的危机，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
白及话尽于此，他看着白青，眸光闪烁，低声道：“这也是行宗同意的决定……”
“……如果是我呢？”白青恍惚地回过神，她抬起眼，脸色苍白地问道。
她看着白及，声音放缓，很轻，却异常清晰，像冰凌碎裂的微响，那双刚转温和、仿佛映着温润春水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作为碧水宗宗主，你那样想无可厚非，若是作为我的爹爹，如果被推出去的是你的女儿——我呢？”
白及一滞，顿时哑然无声，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听到白青如寒月冷漠沙哑的声音：“如果那个主动牺牲、为魔气外溢拖延时间等待宗门师长救援、竭力保护世间替代封印镇压魔门，最后却被所有人放弃的人是我呢？”
“……还背负着莫须有的滔罪名，跪在暗无日的浮屠塔底，被锁链囚禁，受尽魔气侵扰之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煎熬了整整数十载，最终心死如灰，选择自灭元神、魂飞魄散的人，是我呢？”
“爹爹，你还能出这种舍一人保大局的话吗？”
山风呜咽，卷过沉默的三人。
白及尊者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山风灌入喉间的窒息福
白青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消散，她猛地拂袖转身，飞舞的衣袂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一把拉住身旁同样面色惨白、紧抿双唇的曲自涯，毫不犹豫地沿着来时的山路，大步向下走去。
她的声音清冷如冰珠，穿透呼啸的风声，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山巅，也如万钧重锤，狠狠砸在白及的心上：
“为护苍生而舍一人？这般煌煌大义、冠冕堂皇之言，自是人人可颂，无人敢责其非。”
“毕竟，只需一介‘弟子’身殉，便能换得芸芸众生安享太平，何等‘划算’。”
“可是你们，惯于自居受庇之位，又何曾思量，或者根本傲慢地不愿去想——下一次，那柄名为‘大局’的屠刀落下时，自己，或者自己珍视至深的人，会不会就是那个被选中的‘代价’。”
“……凡人与修士并无差别，每个生灵的生命都值得被尊重，而犯了错，就要勇敢承担后果……这些，不是您教我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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