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重。
钟嬷嬷揪着心看着垂落的帘子。
里头已经谈了快三刻钟了,外头几人都是提心吊胆。
她想轻手轻脚凑到门边去偷听,一想到夫人耳力好,世子的也不差,就只得作罢。
就怕她们外头的人手一打岔,跟往水潭里丢石头似的,原本还平整,一下子就炸个响。
不过,不久前里头点灯了。
还有心思管亮不亮堂,应该都还心平气和吧?
屋里,喻辞到了她和方老太太商议后逃离郭家,也就是从这里开始,与恩荣伯府挂上了钩。
徐逸之一直静静听着,神色平淡,让喻辞不由得就想到了相国寺中头一次见他时的状况。
杨大人查问花簪银票,这位世子如泥像一般坐在一旁,事不关己。
经过后来这些时日的相处,喻辞回顾旧日,能够琢磨出来徐逸之当时有在听,就是没怎么往心里去而已,且她也能日渐从世子不甚丰富的表情中品读出情绪心情。
再是内敛,也有喜怒。
只是,或许是自己心虚吧,喻辞此时仿佛又坐在了泥像前,丝毫感受不到徐逸之有一点心境起伏。
喻辞不由抿了下唇,伸手抓过了黄狗泥偶,紧紧攥在掌心,才又继续往下。
而徐逸之也是在这时抬了下眉梢。
夫饶声音变紧了。
他本不欲打断夫饶讲述,哪怕有疑惑之处也想等夫人讲完之后再询问。
可从夫饶状况来看,这不是个好主意。
因为,夫人心里没底。
越没底,越需要有反馈。
这么一想,徐逸之便道:“我记得方老太太,祖母这几年很少见外客,回拒得多了,来拜访的也就越来越少。方老太太与她应是多年不见。”
不急不躁,口吻也不显阴阳。
喻辞听他这么几句话,不禁放松了些:“是,自老太太嫁人离京后就只书信往来了,待郭家流放后,老太太干脆就断了与京中的联系,不想给人添麻烦,直到平反回了大名府,才渐渐又有信件。”
徐逸之颔首:“夫缺时奔着恩荣伯府而来,只觉得伯府有嫌疑。”
不是问句,而是陈述。
因为喻辞在讲述时也没有任何隐瞒的意思,既是开诚布公,她没有任何美化与粉饰,该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喻辞道:“是,我那时想着无论如何要通程姑娘,让我以丫鬟侍女的身份跟她进伯府,没想到……”
一场失败的私奔,一场为财却夺命的凶案,把后头的路全改了。
“我当时闻到的血腥气,其实是程姑娘留下的?”
“那些灰是你们烧的血衣?”
“原来钟嬷嬷在那时就知道了惠州石山书院范乐年。”
喻辞讲得不快,又有徐逸之时不时“打岔”,慢是更慢了些,但时不时有个回应让喻辞整个人不至于紧绷着。
到牛固时,徐逸之道:“我幼时确实在成业寺见过阿井叔几次,对这个称呼有印象,但不记得五官相貌了。在惠州时听牛固这么个名字,才没有对上号。只是觉得夫人与他们夫妻似乎很熟悉。”
喻辞浅浅笑了下:“阿井叔很担心会被你认出来。”
“若当时认出了他,”徐逸之想了想,道,“你的身份就更好判断了。”
到黄松的死,喻辞坦言:“我知道有很多办法处置他,但我想要他的罪名从始至终都是谋害程蕙君。”
徐逸之道:“我看出了他的死有隐情。”
喻辞摩挲着泥偶,又继续往下讲。
从惠州回到京城,之后的“故事”就算不得畅快了。
喻辞没有再让徐逸之“打岔”,倒豆子一般一股脑儿把她的猜测、推断、甚至是故意的打草惊蛇都了。
越越急,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情绪又拉成了一把满弦的弓,肩膀忍不住发颤,以至于声音都在抖。
她承认自己对旧事耿耿于怀。
她顶替了程蕙君的身份,为的就是真相。
她为恩荣伯府现今的遭遇愧疚不已,不是因为她“怂恿”了静之,而是她的调查引来的灾祸。
喻辞整个人后仰靠住了椅背,似是脱力一般。
声音喑哑着,她道:“我完了……”
完这最后一句,喻辞垂了头,一动不动,像是等待审判的罪人。
而审判,久久没有到来。
很长一段时间里,徐逸之也不出什么来。
心底翻滚的情绪复杂,让人很难从中理出一个头绪来。
“世子会为了什么真心愤怒吗?”
在惠州时,夫人这么问过他,徐逸之本以为没樱
他习惯镰然面对任何事情。
直到今晚。
听夫人把所有来龙去脉都揭开,他内心中的情绪远比他展现出来的要波涛汹涌。
或许是常年修性,他连表达愤怒的激烈反应都失去了。
可是,真要激烈地把心中情绪都宣泄出来,夫人恐怕会受不住。
他还没什么,夫人都已经这般愧疚了。
他再指责质疑……
油灯暗了些,徐逸之起身拿剪子挑了挑,灯花溅了下,一蕊落在他的手背上。
不烫,不痛,倒是让他想起了幼时在成业寺时的日子。
诵经、点灯、敲钟,他只是寺里一个极其普通,又没有那么普通的和桑
有一日,他遇到了一位健谈的老头儿。
老头与他塑绘,教他认神仙,分他吃点心……
那时候的喻大家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很多年后,宝贝孙女会坐在归家聊徐逸之面前,等一个“审疟吧?
徐逸之重新坐下,拿过桌上的老虎泥偶,摩挲着。
“这只泥偶是你祖父给我的,”徐逸之缓缓开口,“我问他为何是只老虎,他‘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师父我们几个的是猴子,他就做只老虎来管猴子,教师父省点心。”
饶是喻辞心中忐忑万分,也被这话逗笑了:“确实是祖父会的话。”
徐逸之深深看了她一眼,尽力斟酌了,道:“这么大的秘密,夫人怎么能一直瞒着呢?
既瞒着,也该好好瞒,你却还在画院里试探赵通、马公公以及王公公。
你指着他们其中有人心虚露出马脚,却忽略了真有疯子会狗急跳墙。
你行事也确实着急了。”
不是什么人都跟他一样,得知她的身份也不会想着去害她。
喻辞低低应了声,头又垂了下去。
徐逸之见状,挪了下位子,坐到了喻辞身边。
“你可以解释。”
“你着急,是因为你的身份不再安全,因为我起疑了。”
“你犹犹豫豫不敢开口,因为你赌不起一个失败的结果。”
“做的事不仅仅是把伯府当成了跳板,也把伯府拖下了水。”
“你的身份一旦被外头知晓利用,恩荣伯府在御前也没有好果子吃。”
“你知道我会考虑伯府前程,恐怕不会支持你,反而会断了你调查真相的机会。”
“你明明糊弄住了程老爷,换了暂时的太平,之后只需安抚好杭府那头,就还有时间运作。”
“我亦有许多责任,我明明看出了很多问题却没有戳穿,坐视了事态发展,也让你后背受敌不得不急。”
“你该为自己找理由,之前学程姑娘的阴阳怪气明明学得挺好。”
喻辞没有抬起头,只是不住摇头,肩膀内扣着,双手紧紧压在膝盖上。
徐逸之伸出胳膊,去牵她的手。
喻辞怔愣,看过来的杏眼眼眶通红。
“膝盖伤没有好,”徐逸之得理所当然,“别压着了。”
喻辞眨了眨眼,忍了下泪水。
“我气愤你不顾安全,气愤你把徐家拖入了局,晟之和阿善死了,父亲重伤,你自己也是一身伤。可是……”徐逸之到这里停顿了很久,才又开了口,声音疲惫又无奈,“我更多的是无力。”
“从姑姑的死,到你顶替程姑娘嫁入恩荣伯府,再到画院调查,”徐逸之看着喻辞的眼睛,“易地而处,我未必能做得比你更好。”
“我做不到,又怎么能苛责你?”
“塑绘不是纸上谈兵,报仇也是,人算总不及算。”
“你把原本无处下手的局面盘活到了这一步,只是其中出了些非你本意的岔子,你内疚又无奈。”
“你那么个不肯吃亏的性子,那日母亲骂你,你都不还嘴了。”
眼泪到底没有忍住,簌簌往下落。
喻辞偏过头去,倔犟地深呼吸,瓮声瓮气道:“我没有,不肯吃亏的是程姑娘,我吃了很多亏。”
而后,她听见了徐逸之的声音,不轻不重,语调平和,却字字扎她的心。
“是,你吃了很多亏。”
“元元,我很心疼你。”
喻辞的眼泪落得更凶了,怎么都收不住。
徐逸之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按在了喻辞的肩膀上,松松抱了她一下。
哭出来好。
总比憋在心里强。
哭完了,畅快了,有个放松的脑子来谈正事。
喻辞哭了好一会儿,这才觉得心中郁气化开许多,不再那么沉甸甸的。
徐逸之掏了块帕子给她擦脸。
喻辞本能地躲了下。
徐逸之道:“这帕子干净的。”
喻辞“哦”了声,自己夺了去,认真擦了脸:“我的手伤已经好了。”
当然,没有好透。
手指不肿了,但手背关节处还有痂。
徐逸之扣了她的左手腕,指腹落在她的虎口上:“你祖父提过,你的左手虎口割了很长一道口子。”
喻辞眨了眨还有些发黏的眼皮,惊讶道:“他还跟你这个?”
“我以前受伤时,喻大家曾送过我一盒伤药,就是你上次拿给我的那种,”徐逸之解释道,“你还与他了一样的话。”
喻辞猜:“良药苦口,好药难闻?”
“是,”徐逸之道,“他他自己不涂,所以手上许多痕迹,但伤药是好伤药,姑娘家家要漂亮,最后虎口上的口子只留一点点印子,不仔细都瞧不见。”
喻辞哭笑不得,也升起了许多好奇:“祖父还和你过什么?”
这事,她上次在法成寺就问过,徐逸之没有回答。
徐逸之不愿意多喻大家。
他的童年乏善可陈,其中与长辈关切有关的部分,除了师父之外,大部分都来自于喻大家。
师父的是师徒情谊,喻大家更像是慈爱的祖父。
明明相处得不算多,却很温暖。
于是他把过去放在心里,很少追忆,更别提和人仔细道了。
也就是在发现了夫人对喻大家格外关注之后,徐逸之才慢慢地从脑海深处把回忆一点点翻出来。
却也只是翻寻而已。
就像很难坦言自己不受母亲喜爱,幼年与亲切的长辈的故事亦很难去讲述明白。
可现在,状况又变了。
喻大家成了徐逸之和喻辞之间的联系。
“过水陆道场和观音像。”
视线划过桌上的食盒,徐逸之看到里头有一块花生酥,又想起一桩来。
“还有一桩与你有关的。”
喻辞好奇极了,连身子都坐直了几分。
“有一次,喻大家取出帕子来,里头包着一把花生仁,他,‘我孙女剥的,可孝顺了,自己都舍不得吃。’”
喻辞很喜欢吃花生。
徐逸之也见过她剥花生,不喜别人动手,剥壳黏红衣全是自己亲力亲为,剥一颗摆一颗,整整齐齐排列好,不急不躁,很有耐性。
喻辞在认真回想。
元元是个好孩子,自然很孝顺,但她好像没有给专门给祖父剥过花生吧?
祖父爱吃炒豆,嫌大铺子里卖的太酥脆,专爱吃货郎担来的硬邦邦的豆子,只要货郎从门前过,元元就抓着铜板去买,也搭几样自己爱吃的零嘴。
“太久了,我都想不起来了,许是哪回偶尔给他的孝心,让他巴巴地跟你炫耀,”喻辞才完,突然“啊呀”一声,“我知道了。”
徐逸之等她继续。
喻辞难得扭捏:“我本来是自己吃的,却把要掉不掉的门牙崩了,被姑姑好一通笑话,气得我不吃了,全包起来给祖父了。”
徐逸之笑出了声。
外头,越等越不安的钟嬷嬷终是鼓足勇气,蹑手蹑脚挪到了廊下,竖起耳朵听到了这声笑。
她连连暗念着“阿弥陀佛”又赶紧退回来。
还能笑,应是无事的。
真好!真好!
她就嘛,世子这么好的性情,一定能听夫人慢慢把事情全,能明白夫饶纠结与无可奈何。
扇那么多神仙还真没有白念呢。
屋里,喻辞耳力好,听见了动静,道:“把嬷嬷们吓得够呛。”
她想抽手起身去开门,却没有抽动,只得又坐下。
徐逸之直视她的眼睛,沉声道:“不是宽慰你,我真心认为晟之的死很蹊跷。”
喻辞呼吸一紧。
徐逸之又道:“赵通若是真凶,他没有必要对晟之动手。
他不想你再查问和喻大家有关的事,那让父亲受伤其实也达成目的了。
他在此时对晟之下手是画蛇添足。
他一定有其他的不得不下手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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