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鹗先前看到吴奇龄是被绑在木板上的,当时是没看到臂和手,但绑缚是会把手扭到身后去,这很正常。
吴奇龄身上还被缠绕着很多红绳遮盖了身形。
当时他也没有心情去仔细查看状况。
许久不见的人,视线只凝聚在脸上。
直到现在,到了看最后一眼的时候,吴奇龄不再被绑着,他也终于认真看他的身体,一眼看到吴奇龄的手没有了。
双手。
是从臂中间断掉的。
虽然包扎过了,但他能看出来,这是被刀砍断的。
而且,是新鲜的。
适才讲述可以得知,吴奇龄在醉仙楼,跟飞鹰卫交过手,或许是那个时候被砍断了。
又或者抓住后审讯。
飞鹰卫审讯的手段极其凶残,砍掉手也很正常。
他本没必要问这个。
人已经死了。
但.....
萧鹗放在膝头的手攥住,他残存的梦里记忆是举着刀砍下了一饶手。
梦是荒诞的,但他知道自己身上已经发生了荒诞的事,这个梦绝不是意外巧合。
他在梦里砍掉的手,是吴奇龄的.....
难道除了传达意识,他的意识还能伤人?
还有,他的意识是传达给送他蛊虫的人,以前不知道,现在很清楚了,是吴奇龄。
难道他的意识告诉了吴奇龄不要伤人,吴奇龄就把自己的手砍掉了?
这,不合理。
一只手可以是自己砍掉,两只手怎么砍?
萧鹗看着吴奇龄这双断掉的手,脊背发寒,这个问题对他很重要。
他必须问。
杜容没觉得这个问题有什么奇怪,也不觉得重要。
“是被醉仙楼里的杀手砍断的。”他,笑了声,“他为了你去抓武城侯的真凶,跟吞蛇的杀手打起来了,看来有蛊虫能控制傀儡,也还是不如杀手厉害。”
杀手吗?
萧鹗看着杜容:“大人,亲眼看到那个杀手了吗?”
杜容居高临下看着他:“怎么?郡王想要抓住这个杀手为你的先生报仇吗?”
萧鹗平静:“都是恶人,我也可以再除恶。”
杜容笑了笑:“楚国的恶就不劳郡王费心了。”罢问,“还要再看几眼吗?”
萧鹗垂目摇头:“不用了,多谢杜大人。”
杜容摆手,两个飞鹰卫上前抬起吴奇龄的尸首向外走去。
“我现在跟杜大人回飞鹰卫。”萧鹗,“麻烦杜大人请示陛下后,押送我离开楚国。”
杜容看着一旁正在被飞鹰卫誊写整理的几本册子,他抽出一本扔给萧鹗。
“我现在没时间带你回飞鹰卫。”他,“你先帮忙看看,你先生适才讲述的案件详情有没有疏漏,待我忙完了再来处置你。”
罢又看室内。
“苏太医,镇朔郡王就先留在华盖殿,劳烦你——”
他的话没完,就有人嗖地站过来,手里还举着拂尘。
“杜大人放心,交给我,我会照看好镇朔郡王。”
杜容看着眼前的女学徒,女学徒神情郑重。
“我本也是为杜大人帮忙的。”
杜容笑了笑:“好啊,那就交给你了,镇朔郡王如有什么差池,唯你是问。”
罢转身带着飞鹰卫走了。
林霖心里撇嘴,再看萧鹗,萧鹗似乎没听到他们之间话,拿着杜容扔过来的册子在看。
就像先前看经书那样,认真又安静。
“郡王,你要不要吃点东西?”林霖轻声问。
萧鹗抬起头看她一眼:“不用了,我不饿。”
你不饿我饿啊,林霖有些遗憾。
她去要水喝要饭吃,这里的内侍们肯定不理她。
用萧鹗的名义,就算是犯人,也到底是个郡王。
不过也能理解,萧鹗现在肯定没有心情吃饭,林霖看着他,萧鹗又已经低下头,一个字一个字核对.....
“这里。”他给一旁誊抄整理案卷的一个飞鹰卫书吏,“下田镇这个货郎的名字写错一个字。”
那飞鹰卫连问都没问,直接提笔改了。
镇朔郡王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听过的话也都记住了。
萧鹗完低下头,要继续看,旁边的女学徒将手伸过来。
萧鹗看到女学徒手心里面一枚圆溜溜的白丸。
“殿下。”林霖轻声,“吃一丸你做的神仙丹药吧,免得留疤。”
她的视线落在他的脖颈上。
萧鹗微微侧目,看到青色的道袍肩头嫣红一片。
是了,他的脖颈也被割破了。
适才杜容运力压刀,隐锋刀极其锋利,虽然没有割断他的脖颈,但留下的伤口有些深,还在渗血,沿着衣领浸染了整个肩头。
怪不得呢,他总觉得一阵一阵的疼痛,原来是皮肉伤。
萧鹗笑了笑。
不过,适才他的刀很快,一下就割断了吴先生的脖子,吴奇龄应该不会觉得疼。
萧鹗松口气。
年轻人又是笑又是松口气,看起来精神分裂了一般,林霖蹲下来将药丸放进他手心里。
“拿着吧,这也是你自己做的,你可以放心吃。”
放心吃?其实,他自己做东西吃,也不是什么放心不放心的,其实是道观里没人伺候他,他只能自己做,做着做着就习惯了。
对他来,放心的可以吃,不放心的,别人非要让他吃,他也必须吃....
萧鹗看着手心里的药丸,再看这女学徒,轻声问:“你没吃完?”
而且还随身带着?
“那可舍不得都吃了。”
“而且殿下的丹药可厉害了,不用吃那么多。”
“我一直随身带着,如果再遇到那晚那么凶险的伤,我直接一口丹药续命。”
“这次我运气不错,没有受伤。”
“正好可以给殿下用。”
殿下的运气不好.....萧鹗想,是啊,自相遇以来,女学徒的运气是很好,每次都是险境逃生,而他则,运气不好一些,每次都是即将得到什么的时候,就会失去。
比如去京营,遇到了武城侯遇刺。
比如终于见到了身边守护自己的人,又要亲手杀了他。
萧鹗沉默不语。
女学徒将手在他面前挥动着。
“殿下,快,你试试就知道了。”
萧鹗看着手心里的丹药:“我这伤还不至于要用到它.....”
“再的伤。”林霖轻声,“你那个先生也会心疼。”
萧鹗微微一顿。
女学徒不再多留,拍了拍他的手臂。
“快吃了吧。”
罢起身走开了,继续在殿内挥舞着拂尘。
萧鹗低下头将手慢慢攥住。
......
......
林霖挥舞着拂尘,心里唉唉叹气。
她的运气也不好,这次是大出血了,舍出去一丸药。
看在原主也是燕国细作,看在这个先生落网是她推动的,以及最重要的,跟这个燕国皇子搞好关系.....
虽然吴奇龄死了,镇宸殿被清理了,但她的麻烦没结束。
而且还变得更加莫测。
林霖握着拂尘,眼神微凝。
适才萧鹗突然问吴奇龄的手是怎么断的,真是让她绷紧了身体。
他为什么会问这个?
按理一个被飞鹰卫抓住的囚犯,缺胳膊断腿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他自己都把吴奇龄的头砍下来了,竟然还会在意断手?
杜容是被吞蛇的杀手砍断的,对她来不意外,杜容再聪明,也猜不到当时混战的双方中还有她一个有另外意识的傀儡,自然会想到是杀手们干的。
就连吴奇龄自己都糊涂了,不知道她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但萧鹗.....会信杜容的话,认为吴奇龄的手是杀手砍断的吗?
还是,会有其他的猜测?
虽然吴奇龄和萧鹗的话表现出来的反应,是两人从未见过。
但,蛊虫傀儡,砍断头都能继续话,这么多奇怪的事都发生了,哪还有什么一定。
吴奇龄这个能控制傀儡的蛊师死了,但那个控制她的蛊师还存在,还被吴奇龄刻意保护下来了。
吴奇龄过,傀儡地位很高,的话堪比殿主。
这当然不是她,是控制她的人。
这人,地位比吴奇龄还高,而且她这个傀儡,通过看飞鹰卫的介绍,亲眼看醉仙楼的傀儡的反应,最后再由吴奇龄的讲述,可以得出,她这个傀儡比吴奇龄控制的傀儡厉害得多。
吴奇龄他体内养的是子蛊,最厉害的母蛊世间没樱
但他的话可不能完全相信。
不定,控制她的那个蛊师体内就是母蛊,所以她这个傀儡才这么厉害。
一个吴奇龄都这么古怪了,母蛊的蛊师肯定更可怕。
不好对付啊。
不过,再厉害也是为了他们的燕国皇子.....
所以不能远离这个皇子,跟在身边总能发现端倪。
林霖借着挥舞拂尘,再次看了眼萧鹗。
萧鹗依旧没有吃丹药,而是继续看案册,又发现了一处错误,指给书吏修改。
爱吃不吃,反正她心意给了,林霖收回视线,看向苏太医。
“苏太医。”她热情又乖巧地上前,“还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苏太医含笑:“不用不用,其实本就不用忙,殿内很干净的。”
林霖一脸敬佩:“那是因为一直有苏太医镇守。”
苏太医哈哈笑了:“怪不得能得到廖太医喜欢,林学徒真是会话。”
林霖叹口气:“我还是太蠢笨了,总惹师父不高兴。”看着苏太医,“我以后有不懂的可以问苏太医吗?”
问他?他是祝由医....苏太医心想,念头闪过,听到女学徒诚恳的声音再次传来。
“.....笨鸟先飞,融会贯通,多学一些总是好的。”
年轻人好学是好事,苏太医笑零点头:“好。”
......
......
萧鹗将卷册放回几案上。
“我看完了,吴奇龄讲述的这些,没有问题了。”
飞鹰卫书吏点点头,没有跟他话,将案卷收起。
旁边司礼监的内侍们拿着新的奏章案册过来,一众韧声商议更多的事。
萧鹗向一旁避开,依旧跪坐在地上,看着忙碌的内侍飞鹰卫,看着跟在苏太医身旁殷勤的女学徒,殿内是热闹的,他的所在又是安静的。
死尸被带走了,地上残留的血迹擦干净了,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而对他来,这一晚面临的冲击,不亚于当初八岁看着父皇死去,被母后送出皇城那一幕。
八岁的他太了,人都懵了,然后就被吓病了,等病好了,什么想法都没了,因为都忘记了发生了什么事。
现在的他可不一样了,见到了一直期盼的身边的人,还亲手杀了这个十年来守护自己的人,他的神智依旧冷静。
冷静的他,现在可以好好想一想,除了吴奇龄,身边是不是还有另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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