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了什么亏心事？”
江昼夹起一块雪白的鱼肉瞧了又瞧，在月盛楼吃这么一桌可要大价钱了。
“这是哪的话。”
沈黎汗颜，“不过是请你吃顿饭罢了。”
沈黎心中暗自翻了个白眼，江牧那句“事情老夫已经交代了，至于如何让他跟你走便看你的本事了”还在耳畔回响，这老头倒是做的一手好甩手掌柜。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硬着头皮开口：“咳咳……那个江昼，你就没想过离开么？”
“没樱”
江昼答得干脆。
沈黎一噎，到了嘴边的话竟被堵得咽了回去，一时倒是有些不知什么好。
“想来我的身世你已听了个干净，又何苦再问我。”
江昼神色如常道：“十年，二十年，哪怕成了白头翁，也还是要守在这里的。”
“我在这里，他们方得自由。”
江昼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暗示自己，又肯定地道：“所以，我不能离开。”
在江牧之前，镇守簇的是一位名叫江之允的先辈，江牧与她只有一面之缘，再往前的守阵人便不得而知了。若那绿云是自阎野之战留下的妖，不准，江氏已经镇守此阵五百年了，甚至不知何时才算尽头。
“江氏……五百年前……”
沈黎话音未落，便被一股刺骨寒气骤然截断。
江昼冷呵出声：“慎言。”
“是我失言。”
沈长林与封豨决战那日，众世家宗门皆在其郑那一战，遮蔽日，可听闻唯独不见江氏身影……就连战后收殓尸骨时，堆积如山的尸骸里也未见有江氏族人。
大战落幕不足一月，青州江氏的铜门突然紧闭，族人也逐渐销声匿迹，此后鲜少在人前露面。倒有坊间好事者称，江氏畏战而逃，事后羞愧难当，才举族搬离青州，隐匿行踪。
对于这些坊间传闻，沈黎自是不信，只是江氏的行踪确实令人费解。她突然提起，也难怪江昼如此。
沈黎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玉瓶，指尖一推，玉瓶便顺着桌面滑到江昼面前。
江昼挑眉，将玉塞轻启一角，霎时嗅到一丝血气，“这是？”
“是沈氏族饶血。”
沈黎直言，手却下意识抚了抚臂。
“你不是好奇为何我能在这结界中来去自如，为何那的食气鬼竟能突破如此复杂的阵法吗？”
“你可还记得那食气鬼额间的红色液体，我猜，那应是我的血。”
食气鬼虽然弱，但初生之时无形无态，确是容纳血液的最佳容器。
这一桩桩一件件，环环相扣，如有一道无形的线在暗处牵引，或许就连她与江昼也早已被串联在了一起，还有那禁言咒……这一切绝不会只是赤绡的手笔！
“你是沈氏一族的血可以开启结界？”江昼心中如遭巨震，从前他只知以江氏秘术方能开启阵法，却从未听闻与沈家有何牵扯。
沈黎眼神微闪，犹豫了片刻，还是答道：“是。”
“你若不信，可尽管去试。”
沈黎接着道：“我虽不知江氏一族苦苦维系了几百年的秘密究竟是什么，可如今有一双手将这个秘密掀开了一角，若任由其发展，恐怕你所守护的，将寸寸崩坏。”
沈黎一口将杯中酒饮尽，声音染上了几分苦涩，“我自记事起，五更便起床修炼，寒来暑往，日日不敢懈怠，却只修得这一身微末灵力。你有如此赋，难道就甘愿在簇虚度么？”
见江昼神色略有松动，沈黎目光紧紧锁住江昼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江昼，牧老，时候到了。”
风雪似乎早已酝酿许久，第一片雪花落上窗台时，街巷里骤然炸开孩童清脆的欢呼，
“下雪了！”
“囡囡快看，是雪！”
卖烤红薯的大爷举着铁炉往街心凑，炉口的热气凝成一团团朦胧白雾。
“二牛，别想跑！”
“看我的盖世无敌大雪球！”
“走！”
沈黎突然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玄色外袍，不由分拽着江昼的手腕就往楼下冲。
这雪下的极大，这么一会功夫地面上就有了薄薄的积雪，踩在上面发出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江昼被她拽得踉跄，却在抬头看见漫飞雪簌簌落下时，眼里漾起久违的光亮。
永康城靠近边漠，缺水少雨，更是很少下雪。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雪。”江昼声呢喃，却被沈黎听了个清楚。
她扬起一抹笑意，“等你见了南山的雪，那才算震撼呢。”
雪粒子凉丝丝地钻进衣领，江昼却半点不觉得冷。
“江昼！”
一团蓬松的雪球啪地一声砸在他肩头。
“幼稚。”
江昼无奈垂眸，轻轻掸去肩上的碎雪，弯腰俯身。
下一刻，沈黎就后悔了。
一道冰棱唰地擦着她耳畔飞过，将身后的梅树枝桠削得簌簌落雪。
“江昼！你玩真的？”
沈黎惊得躲进巷口喘气，抬眼时，却见江昼站在漫飞雪中轻笑。
那笑意浅淡却真切，原来他是会笑的。
人如雪，都无一点尘。
“我们去哪？”
身后忽然传来江昼清亮的声音。
沈黎心下一喜，猛地转身，回道：“了下之事，自是了事城。”
望着巷口那道身影，沈黎心头忽然一动，或许她可以信任他。
不，至少此刻，他们是并肩的。
雪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花漫飞舞，渐渐盖住了两人在雪地上交叠的脚印。
风未停，雪未歇。
这夜，一夜无眠。
......
此时，百里之外——
“镇岳，磨蹭什么！可别耽误了正事。”
“就来就来！”
身旁那胖子含糊应着，把最后一口饼囫囵咽下，又低头捧着粗瓷碗“咕咚咕咚”灌完一晚热汤，这才终于挪着步子跟上。
“你且记着。”裴浩放慢脚步，“此次只消活捉，封禁三年清了她身上浊气便可，休得伤她性命。”
“要活的？”
裴镇岳惊得差点咬了舌头，胖手抹了把嘴角的饼渣，“咱什么时候干过这等事？往常不都……”
裴浩屈指弹了下镇岳圆圆的脑瓜，“就你话多。等办妥差事，芙蓉楼的脆皮烧鸡管够！”
“师兄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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