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阿欢靠着车厢壁静坐。
日光透过帘缝落下来，在她膝头铺出一块暖光。
她闭着眼梳理心事，忽然想起以二姐的性子怕不会老老实实待在府里，这会儿若是回府，多半扑个空。
阿欢稍稍坐直，扬声对车夫吩咐道：“先不回府，我们去暖香阁。”
一边的舒宁抬头问道：“姐打算去找二姐？”
“嗯，这个时辰，她应当在那边。”
马车在午后的洛城街巷拐过一道弯，梧桐枝叶筛下日光，满地晃动的碎影。阿欢低头理了理浅蓝色窄袖裙衫，领口银线纹样在光影里微微发亮，又抬手摸了摸腕间那枚白玉鱼坠。这般前去见二姐姐，也算齐整妥当。
马车稳稳停在暖香阁后门，阿欢下车后直接上了二楼，去了姐妹几个常在的房间。
推开门，周曼薇正伏在案前执笔书写，听见响动正抬眼望来。
她先是一怔，随即把笔往桌上一搁，快步绕过桌案迎上来：“阿欢？你怎么寻到这儿来了。今早府里传来消息，你昨夜方才归来，我还想着你一路劳顿，今日总要歇息半日，便没有回府打扰，倒没想到你先寻过来。”
周曼薇拉住阿欢的胳膊，上下细细打量，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发间两颗珍珠：“瞧着今日打扮得倒是清爽齐整。”
阿欢被她拉得微微一晃，笑着回话：“二姐姐消息倒是灵通，我昨夜刚抵洛城，你一早便知晓了。”
“大伯母一早派人送来的口信。” 周曼薇引着她往桌边坐，“快坐下，先同我上京一行可有趣事？二哥在那边一切顺利吗？大姐姐近况如何？”
阿欢落座，接过她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口，慢慢起上京见闻。先是一行戎达京城，见到二叔二婶与二堂哥，二堂哥的婚事已经定下，女方是黄家姑娘。
周曼薇轻轻点头：“二哥哥婚事定下，二叔二婶也算安心了。”
阿欢又起三哥哥殿试过后动身前往蓟州，临行前还赠予她一册手抄风物杂记。
周曼薇安静片刻，轻声叹道：“三哥哥心怀远志。蓟州条件艰苦，却恰好合他性子，能随心做自己想做的事，便是好事。”
阿欢接着谈及大姐姐在上京与双亲团聚，日子安稳。
完了这些，阿欢突然话锋一转：“对了二姐姐，大哥与元英姐姐的婚期定在九月，你应当听了吧？”
周曼薇放下茶盏，眼底浮起笑意：“定在九月底。大伯母上个月便开始清点各类物件。元伯父亲自登门商议婚事，既然婚约已定，不如尽早操办，免得夜长梦多。”
她微微凑近，低声笑道：“你发现没，大哥最近心情极好，必然是因着此事。”
两人完对视了眼，双双笑了出声。
阿欢继续八卦：“那元英姐姐是什么态度？”
“她性子你还不清楚，忙忙碌碌很难见到人。不过大哥倒是经常去元家，两人感情看起来好了不少。” 周曼薇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元姐姐心思缜密沉稳，大哥能娶到她，往后家中诸事也能省心不少。”
阿欢闻言深以为然，轻轻点头。
周曼薇放下茶盏，目光落向阿欢：“你刚刚是慈育堂回来的？”
阿欢点零头，微微坐直：“起此事，我正好有一桩事想请二姐姐搭把手。”
“你尽管讲。”
阿欢便将返程路上的遭遇娓娓道来，从路遇人贩子，发现背后有阴谋，再到她和谢锦之的怀疑，通通告诉了周曼薇。
周曼薇静静听完，没有立刻开口。指尖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语气比先前沉敛几分：“你的意思是，暗处这群人，早已盯上慈育堂，借着领养之名暗中转运孩童？”
“只是我们的猜测。” 阿欢道，“常姑姑，近三年被领养出去的孩子，数量比往年多出近一倍。卷宗数量太多，单凭我一人翻阅，耗时太久，姑姑我可以再寻一人帮忙。”
周曼薇没有半分迟疑的敲定了下来：“明日一早我陪你一起去慈育堂！”
“好，那明日清晨我过来接二姐姐。”
周曼薇颔首应下。
此事定下，周曼薇站起身淡淡开口：“先不谈这些。你一路赶路辛苦，肯定没吃好睡好，我让人去隔壁酒楼点几样你爱吃的菜，咱们吃完饭慢慢聊。”
罢便走到门口低声吩咐了丫鬟一番，然后折返回来重新落座。
没过多久，酒楼二便提着层层食盒上门，规整摆开一桌简席。
菜式雅致精致，分寸刚好：一盘脆溜时蔬、一份凉拌藕尖、一盏清炖鸡汤、一盘鲜嫩滑口的虾仁炒蛋，再配一屉水晶蒸饺、一碟软糯桂花糕。荤素搭配清爽适口，不铺张，却各个都合了阿欢的口味。
姐妹俩一边吃一边聊，这一餐倒是吃的格外满足。
饭后，阿欢给两人斟上热茶，随口问道：“这几个月，洛城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周曼薇端着茶盏想了想：“女学那边倒是有几桩——你走之后，春城那边新开的分堂也步上了正轨。前阵子夫子还让人传了话，有几户人家主动来问明年能不能送女儿入学，比去年刚办时好了许多。”她着笑了一下，“还有一个新来的姑娘，家里是卖豆腐的，在课上自己琢磨出了一套记账法子，夫子她在算术上极有赋，比好些大人都算得快。”
阿欢听着嘴角微微弯起来：“那倒是好事。”
“是啊。”周曼薇喝了一口茶，“姜丫目前在暖香阁做工，很是得用。”她到这里顿了一下，“之前丫头还不怎么敢当众话，如今倒是能大大方方站在人前了，我觉得是个好苗子。”
阿欢低头看着茶杯里的热气一缕一缕地升起来，觉得那热气落在脸上，有微微的暖意。她想起了女学刚开学那阵子，姜丫站在台前紧张得声音都在发抖的样子。
不过才几年光景，已经有人从那里走出去，开始靠自己的手艺站稳脚跟了，真好。
“对了，”周曼薇搁下茶盏，“还有一个事。你还记得去年有个叫余杰的书生吗？”
阿欢从出神中收回来：“住在有来客栈的那个？”
“就是他。”周曼薇语气平和，“前些日子他特意回了洛城，专程来铺子里道谢。是去年咱们出手接济，才没让他因家境窘迫误了科考。如今他父亲的病症已然大好，家中境况好转，他也重整心态，打算明年再度赴考。”
阿欢轻轻点头：“倒是个心智坚定、知恩图报之人。”
窗外日光温柔流转，屋内茶香袅袅、暖意融融。前路虽有未知暗流，但此刻岁月静好，姐妹二人相对闲坐，心底安宁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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