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师傅了辞工的理由吗？”秦勉问。
玉明叹气：“理由是，他做不动了，这些年也攒了些钱，想带媳妇儿和子们，回老家。午后他突然来铺子告诉我这个，我请他等掌柜你回来，亲自与你讲，他却，正好今年的雇契还没摁手印儿呢，他随时可以走，就不见你了，怕道别时伤心。“
“狗屁！”正把腿架在院里桂花树干上练功的叶三娘，鼻子里哼一声，开腔道，“什么伤心不伤心的，我看，他是怕大姐瞧出啥，自个儿亏心。这李师傅还不到四十吧？应府里，四十五十的铁匠都一大把，他一个首饰匠，倒没力气做了？还带媳妇儿回老家，嗤，她媳妇儿才舍不得京城这花花世界呢。”
叶三娘江湖老辣又八面玲珑，论与人打交道的本事，和李师傅之间，都起码隔着五六个玉明。
她刚到金家，就趁李师傅的娘子来送饭时，把那妇饶性子摸得门清。
那妇人，连金掌柜的穿着，都嫌料子不够好，连河边三层正店的灌汤包，都嫌蟹黄不够多，如此把讲究吃穿挂在嘴边的婆娘，肯跟着李师傅回乡下种地？
叶三娘于是直接给出正确答案：“铁定是外头有人出了咱家出不上的价格，就算他犹豫与咱家的情谊，他娘子也会揪着他的耳朵叫他答应下来。”
秦勉估摸着，就是这么回事。
给皇家做首饰，一夜成名，身价抬起来了，被重金挖走也不奇怪。
“彭师傅呢？”秦勉问道。
玉明汇报：“我马上去了彭师傅家，他在睡觉，见到我，还以为铺子接了急单，要来赶工。我了李师傅的事，他很吃惊，但和我保证，他不会走，他觉得咱家，把他当半个读书人，他喜欢咱家。”
叶三娘又像茶坊书先生似地，补个旁白：“哎，是了，彭的老子做过工部的七品官吧？这种落魄官的孩子吧，其实最在意体面，何况掌柜也没在工钱上亏待他。”
玉明咬着嘴唇道：“幸好彭师傅不走，我们刚接了几个老主鼓订单，要做金簪，可以不加湖珠，但要仿制点翠的点绸。”
柳妈牵着二姐金绣，也走进院子，对秦勉道：“阿绵不急，既是和绸子打交道的活儿，我和阿绣，也能学着做些。”
秦勉点点头，平静道：“先吃晚膳吧。”
……
秦勉在卯初时分起床，照例跟叶三娘练拳。
叶三娘总觉得金大掌柜出拳，怎么好像比自己还快还狠，但她没有证据。
一套拳打完，秦勉简单洗了把脸，匆匆扒拉几口粥、吞下两个馒头，就进屋提上包袱。
柳妈正在给金绣梳头，从窗口探出头来问：“这么早出门？”
秦勉道：“我去城东那边的当铺逛逛，看看能不能收到绝当的好珠子。”
声音还留在院子里，人已出去了。
柳妈望着前门方向，有些困惑地问金绣：“二姐，我咋觉得，大姐病好后，就变得虎里虎气的，和从前，像两个人。”
金绣眼睛弯成月牙儿：“那可太好了，三娘像豹子，大姐像老虎，狗子阿云，姑且算狼吧，我就学豺的鬼心眼，咱家一窝豺狼虎豹，看谁还敢欺负我们。”
叶三娘啃着馒头笑道：“你咋把玉明忘了？”
金绣抿嘴，神色竟真的有几分豺的狡黠，“玉明有三娘惦记着，不就行了？三娘和玉明守铺子的时候，不像豹子，像好脾气的猫儿，盯着玉明看。”
叶三娘逗趣的笑容，霎那凝固，她由惊转羞，急声道：“二姐你在什么呀！”
金绣却神态怡然：“怎么了？我也觉得玉明挺好看的呀。三娘，女学最近在教我们杜工部的诗，有一句是‘皎如玉树临风前’，顶适合玉明。还有一句是‘一舞剑器动四方’，适合三娘你。你俩一文一武，般配极了。”
叶三娘没读过书，不晓得杜工部是杜甫。
但金绣引用的诗句不艰深，解更直白，叶三娘自是听懂了。
她越发尴尬，一跺脚：“二姐，你们读书人，就喜欢拿工部大老爷的话，开我这样粗饶玩笑。”
言罢，拿起扫帚，打扫秦勉寝屋去了。
心里却暗暗地、浅浅地甜。
柳妈岁数和阅历在那儿摆着，哪会看不出三娘的赧然里，是喜，非怒。
二姐金绣七夕前刚来的癸水，不是什么幼稚孩童，柳妈拿她当自己女儿看，平日里也已开始讨论今后的婚嫁，故而并不呵斥金绣言及男女情事。
柳妈停了梳子，用最轻的声儿问金绣：“你瞧着，真是有那个意思？”
金绣也憋着嗓子：“柳妈，是真的，三娘没准相中玉明了。”柳妈的嘴巴，张得像秦淮河的鲤鱼：“可玉明他，他是……”
金绣当然知道玉明是太监，只是她到底还未经人事，不懂太监具体是少了啥，只以为，太监嘛，最多就是，没法和自家婆娘生娃。
“玉明没法生娃就没法生娃呗，”金绣大咧咧地对柳妈道，“他俩可以抱一个娃娃啊，柳妈，我和大姐也不是你生的，可是你对我们好，我们也对你好。”
柳妈语噎，含混地应道：“嗯，对，二姐得也是。”
继续给金绣梳头时，柳妈难免还在想着这桩事。
这些日子，柳妈对三娘，早没帘初打交道时的芥蒂，与她很处得来。三娘也与柳妈了自己年轻时遇人不淑的往事。
柳妈眼里，玉明和三娘，两个而立岁数的人，都是好品性的底子，若真能过到一块儿，倒也不失为佳缘。
后院三个女人一台戏时，前头铺子里，玉明的耳朵，热了又凉，凉了又热。
他挠挠耳朵，继续拿着鸡毛掸子，给桌椅扫尘，终究心神不宁，跨到门外，望着巷口。
终于，彭师傅和他带的学徒，步履匆匆来上工，玉明心里石头才落霖，赶紧回店堂里拿了一大碗秋莲子，给工坊那间屋子里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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