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无常打了个饱嗝，看一眼脸色都好像吃得红润起来的白无常，冲秦勉拱手道：“秦姑娘，多谢款待，我二人告辞咯，预祝你和百里办事顺利。”
秦勉引着大黄狗，云百里飘在狗子三丈见方的范围内。
人、兽、鬼，步履匆匆地往前走。
云百里举目四望，醉神于金陵的繁华街市，兴致勃勃地筹划道：“左右是靠你勉大将军，把无常大人们，还有孟婆姐姐，哄舒坦了，我回去得恃功讨赏，问他们学个高明的法术，下回来阳间，就不用借这呆狗的身子喽。想去哪儿逛就去哪儿逛。”
秦勉没作声。
云百里绕着街边的大阿福摊子，潇洒地转个圈，又飘回来：“勉大将军，我要是真能大变活人了，劳烦你赏我几吊钱，我想去夫子庙逛逛。”
秦勉闷闷地“嗯”一声。
云百里继续念叨：“勉大将军，你义母找到了，那接下来的日子，你是想法儿去陪着她呢，还是继续以金掌柜的身份留在京城呢？”
“哦，都校”秦勉淡淡地回了几个字。
终于，她意识到什么，脚步未停，却看向云百里，带着歉意道：“百里兄弟，我没有不想搭理你，只是，只是……”
“明白明白，”云百里好脾气地摆手，“你快与你义母重逢了嘛，难免又欢喜又紧张。对不？”
秦勉露出罕见的惘然之色。
她的心神不宁，不仅仅与这两种情绪相关。
她是在沉思，若今日真的发现，义母秦芳被藏在女工王敏儿的家中，就算毛敌人安排的看守不多，自己可以凭借好身手，硬碰硬地抢出秦芳，然后呢？
毛健和帮手们全部下狱？
再然后呢？
倘使秦芳被关押期间，并不知毛健全家为何设此恶局，而毛健全家又打死不招，或者按照事先约定、编一个与真相相去甚远的缘由，导致阴谋背后的更大主使，安然徒蛰伏状态，怎么办？
那日，秦勉与谢思恒从毛健主动降职去的沧州，猜测其后续所为，将与燕王陈梓有关。
他们之所以没有往“通胡”这另一个方向上去猜，乃因毛健多年为官，都是铁硬的主战派，狠狠地打击北胡王师。就算其目的无关家国大义、而是要给燕王消除腹背隐患，至少，对胡人来讲，毛健是铁板钉钉的宿担
现下又印证出，北胡宗室后饶王敏儿，多半被毛健用作替死鬼了，似乎更明毛健仇“胡”。
可是，昨夜地府同僚们，带来太子将要薨逝的消息，令秦勉猛然觉得，哪里不对。
太子今年开始，身体一直不太好，连市井都在传了，毛健这种二品大员，肯定更清楚。
如果毛健真的是燕王扎在京里的陈年耳目，意图在皇权更迭时用上，毛健不更应该以逸待劳、先保住自己接近权力中心的官位吗？
怎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故意让秦侯被刺杀于毛府，惹来众怒、灰溜溜地引咎被贬呢？
毕竟，那么多活着的皇子中，只有燕王陈梓和太子一样，是郭皇后所出，又是众多藩王中军功最高的，做储君的资格没有问题，需要的是朝中高品级文官有技巧地支持、影响圣意，让皇帝陈琅在“皇孙派”和“燕王派”中，尽快偏向后者。
所以，毛健更应该留在应府才对。
至于对胡人多年来的猛烈清洗……秦勉想到前世在北地，很早就见过胡人大部落间的内斗。
军中哨探的发散性思维，令秦勉惊觉，毛健力主削弱胡人王庭，是为了让某个实力不俗的大部落崛起。
甚至，是为了让北胡“汗权”衰落、各大部彼此残杀，最后令某个部落渔翁得利，也得通。
这样一联想，毛健真正的同伙，胡人和燕王，都有可能。
秦芳假死的事一旦败露，更深的线索，就会被隐藏起来。
但是，她也绝不可能在看到秦芳的时候，不扑上去救其出火坑！
秦勉只能暗暗祈祷，真相完全水落石出，比自己担忧的要更简单，来得更快。
她于是深吸一口气，对云百里道：“云大人得没错，我又欢喜，又紧张。”
……
不多时，进了全福坊。
云百里领略过几次金陵气象后，如今对阳间的屋舍院落，眼力不俗，一看到火瓦巷中两边宅子的砖墙瓦顶，就对秦勉嘀咕：“你不是，替死鬼是个做力气活的妇人么，而且没有夫家，咋住得是挺像样的屋子？”
秦勉道：“她是北胡官宦后裔。守着祖宅不卖的心，胡人和汉人没什么分别。她独个儿住，也不方便赁一半给外人收租，为了活下去，她去奶酪院干体力活，不稀奇。”
云百里“唔”了一声，问道：“接下来要云某和咱这神犬阿黄干啥，勉大将军吩咐吧。”
“先等会儿。”秦勉沉声道。
她打量四周，选中靠近火瓦巷的一处官井，牵着黄狗过去，在大石头上坐了，佯作歇息。
此际已到了巳时，无论主街还是巷子里，都人来人往。
“你看到火瓦巷口的纸墨店了吗？”秦勉问云百里。
“看到了，有蹊跷？”
“嗯，全福坊未开私塾，离贡院也远。坊里房子是有些不错的，但来往的人，别戴儒巾的了，瞧着有书卷气的，都没一个。在这里卖文房四宝，卖给谁？”
云百里恍然：”所以，这是家岗哨店？“
“是，”秦勉望着墙角，”江南有梅雨季，三年以上的屋子，就算砖墙，墙角也会布满青苔。纸墨店的墙角很干净，应是买下或赁下后，重新砌过，才有可能打上园林那样的透景窗。看似纸墨店喜好风雅，实则方便里头的人不用变换位置，就既能监视巷子那座宅，又能看清主街上有什么人靠近巷子。”
云百里佩服不已。
和阳间这些在军营里摸爬滚打的探马比，自己这样混迹阴曹、整只是给亡魂们带带黄泉路的鬼差，简直，就像个傻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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