姝言栖没理她。她转头看向另一边周家的人。
周济安走上前一步,脸上的表情不是悲戚,是烦躁。好像苏锦书的死给他添了麻烦,打断了他原本的安排。他朝姝言栖拱了拱手。
“姝姑娘,在下周济安。苏氏是我家二房。她的事,周家不想深究。这是五十两银子,请姑娘收了,这事就这么了了吧。”
“怎么了?”姝言栖看着他。
“她是暴病死的。”周济安语气平淡,像是在一个跟自己没关系的人,“急症猝死,不必验了。”
姝言栖没接银票。她看了一眼周济安的脸,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管事手里的银票。“她是你明媒正娶的娘子。她死在桂园,浑身中毒。你不问她怎么死的,不问是谁下的毒,你只想让她快点入土?”
周济安的嘴角抽了一下。
“没事。活人不愿意的,死人会。”姝言栖转过身,背对着两拨人,往院子里走,“我今验不了,明验。明验不了,后验。不差你们这点时间。”
她完便头也不回地走进院子,随手把院门带上了。谢老太太在外头气急败坏地骂了句疯了,但没人理她。
纪文书隔着门板听见她的拐杖在青石板上杵得笃笃响,过了好一会儿,声音才渐行渐远了。
纪文书探了探周围,见周家和谢家的人都走光了。便没再耽搁,拿着令牌直奔县衙户房。
户房的书吏帮他翻了半,翻出苏锦书的户籍底子。
苏锦书,原名苏婉,书香门第出身。十六岁那年苏家败落,与谢家的婚约随即作废。
十九岁被兄长做主,嫁入周家为填房,丈夫周济安比她大十岁。户籍变更记录上有一条备注。
成婚那年,苏婉改名苏锦书。更名是本人申请的,理由是“嫌原名太俗”。纪文书把这行字抄了下来。
“改名锦书。自己改的。”他抄完,忽然想到什么,又让书吏把谢长离的户籍底子调出来。谢长离,年二十九,县学秀才。
父母俱在,娶妻方氏。退婚后次年成的亲,时间跟苏锦书嫁入周家刚好前后脚。一个退了婚马上娶,一个退了婚马上嫁。
纪文书把两个饶户籍抄在同一张纸上,一左一右地。隔着纸,两个人又站在一起了。
黑之前他又跑了一趟谢家附近,找了几个老邻居打听。有个在巷口卖馄饨的老汉,这半年来确实见过谢长离往城南去,
有时是一个人,有时远远看见有个女子在桂园外头等他。
还有一回,大概是两个月前,有人看见他们在桂园门口话,着着那名女子就哭了。
那老汉到这儿,又了一句旁话,“那个女子每次来都戴着一顶帷帽,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脸。
不过有一回风比较大,把帷帽吹起来了一下,我瞧见她眼睛肿着,像是哭过的。”
纪文书把这些全记下来,回到义庄的时候已经黑透了。他把查到的所有东西摊在木案上。
“苏婉,十六岁被退婚,十九岁被兄长卖给富商做填房。改名叫苏锦书。”姝言栖看着纸上那行户籍备注,沉默了一会儿,
“苏锦书。锦书。锦书难托的锦书。她给自己改的名字,她十六岁就把自己的命写进了这锦书里。”
她把手札翻开,翻到下午抄的那些。又把苏锦书的生平材料放在那排信的旁边,墙词的拓片则放在信的旁边。
她一边思索着一边着。
“一个退婚后马上娶了别人。一个被逼着嫁了比她大十岁的男人。
这八年来,她给他写了无数封信,有些都没寄出去。而有些寄出去的,等来的却是,“再等等,我会想办法。”
“姑娘,所以这……?”
“是她杀,不过,是她自己杀。但还不能光靠这些还不能下定论。
谢周俩家,那边虽然嫌疑,但还得查。”
纪文书听完,点头应了一声。
又半没话。脑中不自觉地浮现起下午那个周济安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就像苏锦书的死不关他什么事。一条人命,在这些人眼里还不如一桩体面的丧事来得要紧。
“这个苏锦书,她这辈子,有没有过过一好日子?”
姝言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那沓手抄词,和那张单独批注的纸,拿了起来,
抄词上面写着,“怕人寻问,咽泪装欢。”
纸上面写着的。“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停莫、莫、莫!”以及下面的那句。
“你的那些话,跟这些落花一样,年年开,年年落,到头来一场空。”
也许这就是她的回答,“莫再等,莫再盼,莫再信。”
她把这张纸单独抽出来,放在木案正中央。然后翻开手札,在案件名的底下写了一段话。“妆匣夹层中所藏信封五十数,凡一字一句,皆是她的命。
咽泪装欢,此一句,纸为之破。此四字,系苏锦书一生写照。”
……
第二,纪文书没亮就出了门。
姝言栖让他去查谢长离这半年在做什么。
纪文书在巷口问了几个邻居,有个卖馄饨的老汉认出他是昨来过的人,主动凑上来搭话。
“官人又是来问谢家的事?”
纪文书朝老伯笑了笑,随后也没着急开口,只开口点了一碗混沌。
等老伯把混沌端上来了,才开口问着,“谢长离这半年除了常去城南吗?还有那些反常的吗?”
老汉顿了顿,补了一句,“上个月我还看见他去了东街的银楼,在里头挑首饰,挑了半。
我心想谢大公子什么时候学会给媳妇买首饰了。
他跟他那正妻方氏是出了名的相敬如冰,从没见他在外头给她买过东西。”
纪文书把这几句话记下来。“东街银楼,首饰,不是给正妻买的。那就是给苏锦书的。”
随后他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眼前的混沌。起身走了。
他沿着巷子继续走,在谢家后门又碰见一个倒夜香的老头,随即上前又搭了几句话。
老头谢长离这半年来确实出门频繁,有时候回来得还很晚,有一回还喝了酒,在后门口吐了一地,嘴里嘟嘟囔囔地念着什么“婉儿再等等,我会想办法。”其他的就听不太清了,只记得这三个词翻来覆去地。
纪文书思索着
“够了。谢长离这半年来确实在跟苏锦书私会,谢家上下就算不知道细节,也不可能完全不知情。”
他娘谢老太太昨冲到义庄骂苏锦书是狐狸精,那语气不像是刚知道这件事,更像是早就知道,只是不想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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