姝言栖清楚,这个时候她要的不是安慰,是发泄。如果不能让她发泄出来,这份愧疚会压的她这辈子都喘不过气来。
“巧妹在书房伺候的时候,有没有跟你过什么。不管多的事,你想想。”
翠绿想了很久。突然
“她没过什么。但有一阵子她变了。变得不爱话,不爱笑。晚上回来睡觉的时候翻来覆去的,有时候半夜会哭。
我问她怎么了,她不。后来有一她手腕上戴了一对银耳坠子。用红绳穿起来当手链戴的。我问她哪来的,她是攒钱买的。”
“什么样的耳坠子。”
“银的。发黑了,一看就不是新东西,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她当宝贝一样戴在手上,睡觉都不摘。被赶走那,少夫人让人把她手上的红绳扯断了,耳坠子摔在地上踩了一脚。”
姝言栖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三下。
“巧妹被赶走之后,你见过她吗。”
“见过一次。”翠绿,“她被赶走之后半个月,我去城外河边洗衣裳碰见她了。
她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她穿着一件宽大的旧褂子,坐在河边石头上发呆。
我问她还好不好,她就笑,笑着笑着就哭了。”
翠绿到这里忽然也笑了一下。
“那时她跟我。翠儿你放心,为了这孩子我也要活。她还给孩子起了个名,叫安安。不管是男是女都叫安安,平安的安。”
姝言栖没有话。她想起了那具蜷缩着的骸骨,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交叉护在腹上。
那个动作不是临死前的挣扎,是一个母亲在最后的时刻把孩子抱在了怀里。
“巧妹死的那晚上,你在哪里。”
“我在绣庄,没出去过。”翠绿抹着眼泪,“但第二我听绣庄的人,土地庙里死了个姑娘,姓李,是被陈家赶出来的丫鬟。
我当时就觉得是她。但是我不敢去认尸,不敢去送她。我怕陈家知道我跟她还有来往,把我这条好腿也打断。”
姝言栖看着她那条蜷着的废腿。
“你的腿是谁打的。”
翠绿愣了一下。“……夫人。巧妹被赶走之后,夫人我跟她走得近,肯定也是不干不净的人。让胡管家打了我二十棍。
骨头打裂了,没给治,就瘸了。后来把我发卖到绣庄,绣庄老板娘心善,给我找了大夫看,但已经长歪了。”
姝言栖站起来,走到翠绿面前,蹲下去,看着她的眼睛。
“你今敢来,已经算对得起她了。”
翠绿的一把扑在姝言栖的怀中,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不只是为巧妹来的。”她哭着,“姝姑娘,我昨晚上一宿没睡着。我一直在想,巧妹出事的时候我没敢替她话,她被赶走的时候我没敢扶她一把,她死了我连去坟上烧张纸都没去。我这辈子欠她的太多了,还不完。”
她抬起手抹了一把脸。
“我来还想告诉您一件事。巧妹被赶走之前两,有一回她晚上回来,坐在床上发了好久的呆。我问她怎么了。
她了一句话,翠绿,你人要是生在有钱人家,是不是就不用受这些苦了。
我问她为什么这个。她今在书房听见老爷和二少爷吵架。二少爷摔了杯子,老爷骂他是畜生。”
姝言栖的眼皮微微一动。
“她还听到了什么。”
“她没细。不过她跟我提过了一句。老爷的书房里供了一尊菩萨,菩萨前面摆了一碗水。
每次员外进书房之前都要对着那碗水念一段经。
她老爷的手腕上从来不戴佛珠,嫌碍事。
但佛堂里供了一串,是紫檀木的,珠子比平常的大。”
姝言栖心里差点拍板了。
“这就对了书房里供着一串紫檀佛珠,珠子比平常的大。
陈员外自己不戴,嫌碍事。但三月初六晚上,那个从土地庙里出来的高个子手腕上缠着紫檀佛珠。
那串佛珠不是陈员外戴的。但一定是从陈府带出去的。”
“翠绿,你陈府有一条规矩。妄议主家者割舌。这条规矩是谁定的。”
“夫人。”
“府里有人被割过舌头吗。”
“樱”翠绿的声音沉下去了,“我进府的头一年,有个伺候少夫人梳头的丫鬟,不心跟外院的厮了夫人跟老爷吵架的事。
第二那丫鬟就不见了。后来听灶房的婆子,被割了舌头发卖到外省去了。”
姝言栖没再问了。她扶着翠绿站起来,把拐杖捡起来递给她。
问了她最后一句“巧妹最后有没有跟你过孩子的爹到底是谁。”
翠绿摇了摇头。“她到死都没。我到今也不知道。”
然后她抬起那双哭肿聊眼睛看着姝言栖。
“但我知道一件事。在陈府,下人被打死打残了,只要主子一句话就压下去了。
巧妹死了三个月,没人敢替她话。如果不是她爹光着脚到处跑,如果不是您替她验骨。
她就白死了。就跟从来没有人叫过她李巧妹一样。”
翠绿完就拄着拐走了。姝言栖站在偏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光里。
已经全亮了。灶房里的粥锅咕嘟咕嘟冒着泡,刘婆子正在切咸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又密又匀。纪文书回来了,满头是汗。
“姑娘,陈家二少爷的事查到了。”
“。”
“陈继祖,二十三岁,练武,脾气暴躁。府里下人都怕他。三月初六晚上他不在府里吃饭,是出去找朋友喝酒,半夜才回来。另外……”纪文书喘了口气,“他左手手腕上缠着绷带。下人是不心扭伤了,缠了五六了。”
姝言栖转过身看着纪文书。
“你确定是左手手腕?”
“对。左手。”
“佛珠绕在手腕上。”姝言栖把樊瘸子的话重复了一遍,“不是为了戴佛珠。是为了遮手腕上的伤。”
纪文书张了张嘴,忽然想明白了什么,脸一下子白了。
“姑娘……你的意思是?”
“我没有意思。我只有骨头和证据。”姝言栖,“你现在去办一件事。把樊瘸子的证词整理好,把翠绿的证词也整理好。
两份证词里所有提到陈府人特征的地方,都用朱笔圈出来。佛珠,身高,体态,走路的姿势。一个字不落。”
纪文书应了一声。
“还樱”姝言栖从抽屉里拿出那叠写满名字的纸,“钱仵作的那句话,陈府里了算的人不姓陈。也写进证词里。
他是仵作,他的话在堂上有分量。就算他不敢明,这句话本身就能让县太爷坐不住。”
纪文书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全记下来,又问:“那今去陈家报丧的事,还去吗?”
“去。但不是报丧了。”
她抬起眼睛看着纪文书。
“是去看看那位,不姓陈的了算的人,看见我的时候,眼睛往哪儿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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