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两人之间又绕了一圈,然后慢下来了,像是自己也听累了,想歇一歇。云海在脚下缓缓翻涌,山谷里传来几声鸟叫,隔着很远的距离,被风削薄了再送到平台上,只剩下一个干净的声音轮廓。
陈醒从竹椅上站起来。竹椅发出最后一声吱呀,像是松了一口气。他走到观景台边缘,站定,背对着王家老祖,看着远方在云海中浮沉的山脊。王老先生,贫道问你一个问题。
如果有一个人,没读过书,没练过功,一辈子种地。他活到六十岁,忽然听——修行不是有钱饶事,普通人也能修。他试试,发现自己真的能修。他会怎么想?
王家老祖沉默了一会儿。他会高兴。
对,他会高兴。陈醒转过身来,看着王家老祖,他高兴了,他的下一代、下下一代,就多了修行的可能。王老先生,一千多年来,修行这件事,一直是有门槛的。有钱的、有权的、有传承的,才进得了门。贫道想做的事,到底就一件——把门拆了。拆了门,不是让坏人进来,是让想进来的人能进来。
他走回竹椅前,在竹椅上重新坐下来。您返璞归真,贫道兼济下。您在门里坐着,贫道在门口拆门。总有一,门拆完了,您坐着的地方,就成了路。路和门,不是敌人。
王家老祖看着陈醒,看了很久。日光偏了一些,他膝盖上的手背落了一片松枝的影子。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像是风把他的话又吹薄了一层:陈道长,老夫活了一千多年,今是第一次觉得——有人能拆掉老夫的门,却不觉得疼。
他站起来,在青灰色的石板上缓缓站直。袍角被风轻轻托起,又落回脚面。老夫这一生,独善其身惯了。你的兼济下,老夫做不到。但老夫今承认一条——你做的事,跟老夫做的事,加在一起,比单独一条路,宽。
风从平台边缘卷过来,把地面上掉落的几根松针吹向云海。那些松针在日光里闪了一下就不见了,像是被云吞了下去。
陈醒没有回话。他坐在竹椅上,拂尘搭在膝上,白发被风吹散了几缕。他抬手把它们拢到耳后,动作很慢。日光穿过松枝照在他脸上,照见他深深浅浅的皱纹,像一道被反复修改了太多次的签名,终于在结尾处留出一线空白的余地。
陈道长。王家老祖。
老夫下山了。下一场,你来定地方。
陈醒没有站起来,只是在椅子里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自己的肩膀看向王守仁的来路,又收回来,看向那位素衣白发的老祖。他颔首,像是用下巴在风中轻轻点了一下头。好。贫道定。
王家老祖转身,走向下山的路。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用脚步丈量这段路最后的那几步,走得很稳,鞋底在石板上落下极轻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用指节敲着一扇准备推开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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