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山的玉屏楼,比想象中安静。观景台三面是悬崖,云从崖下漫上来,像一层薄薄的白纱铺在脚下。松树从石缝里长出来,枝干斜伸向云海,像是伸着懒腰。日光被云层滤过,变得柔和,没有泰山的刺眼,也没有华山的凛冽。王家老祖早到了。
他站在观景台中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旧袍,袍子没有一丝褶皱,像被山风抚平了无数次。跟之前两次相比,他这次没有负手而立,而是把双手垂在身侧,指尖自然地微微曲着。他旁边放着一把竹椅——一把旧得发亮的竹椅,椅面磨出了光滑的弧度,像是从哪间老屋里搬出来的。
陈醒到了之后,先在观景台边缘站了一会儿,看着云海。他的手指在拂尘柄上轻轻摩挲,像在数着什么。等他转过身来,面对着王家老祖的时候,日光正好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微微佝偻的影子投在青灰色的石板上。
王老先生,第三场了。陈醒的声音在风里比前两次轻了一些,像是被山间的安静浸透了。
第三场了。王家老祖重复了一遍,声音同样轻。他伸手拍了拍那把竹椅的椅背。
陈醒没有推辞。他在那把旧竹椅上坐下来。竹椅发出一声细的吱呀,像在跟他的骨头打招呼。王家老祖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没有垫东西,就那么坐在粗糙的石面上,双手搁在膝盖上。两个老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三步石板的距离。阳光从松枝的缝隙里筛下来,在两人之间的石板上洒落细碎的光斑,风从他们之间穿过。
王家老祖先开的口。前两场,老夫晾无常,了依赖外物的风险。陈道长都听完了。第三场,老夫想的是——人活一辈子,到最后,真正需要的东西,其实没几样。
他的目光没有看陈醒,而是看向远处的云海。云在缓慢地移动,把一座远山的轮廓吞掉一半又吐出一半。老夫活了一千多年,从唐朝活到今日,见过了太多次也见过了太多次。一代人发明一样新东西,觉得能改变世界。下一代人把那样东西用烂了,又发明了更新的。周而复始,无穷无尽。可人真正需要的,始终是那几样:饭,水,遮风挡雨的地方。别的,都是添头。
陈醒听着,没有打断。竹椅在他身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王家老祖继续:文明走到今,添头越来越多,正经的东西反而被挤得没地方放了。老夫有时候想,要是人能把那些添头放下,回到最简单的活法里去,是不是反而能活得更明白一些?他收回目光,看着陈醒,老夫这一千多年,最佩服的,不是那些造出惊动地东西的人,是那些能在草棚里安安静静坐一辈子的人。他们不需要太多东西,他们自己就是东西。
山下传来几声鸟鸣,隔着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老夫知道,这个话,你们年轻人不爱听。但老夫还是要。人能守住自己,不靠外物,不受外物牵累,就是最大的本事。完,他垂下眼皮,像把一段话完了,把剩下的话交给风去收尾。
陈醒在竹椅上坐着,没有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膝上的拂尘,拂尘的白穗在风里轻轻飘着。您的意思,贫道听明白了。减掉多余的东西,守住根本。这条路,走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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