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老祖完,平台上的风像是也被这些话震住了,停了几息。陈醒站在那团落在石板边缘的影子里,像一根被风吹弯又缓缓直起来的草茎。
等风重新开始吹,他才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一些,像怕把什么东西震碎。“您的那些靠剑、靠阵、靠丹药的人,贫道见过。贫道年轻时也见过不少。剑断了就倒的人,确实倒了。但贫道也见过另一种人——剑断了,他走了一段没有剑的路,后来找到了一块更好的铁,打了一柄更好的剑。他倒过,他爬起来了。”
他把拂尘换到左手,右手抬起来,指向远处山谷里隐隐约约的庙宇轮廓。“您人靠自己的时候才是在修道,贫道同意。但‘自己’是什么?是一个人赤手空拳站在地之间的那个自己,还是这个人学会了用火、用铁、用笔、用芯片之后的那个自己?贫道觉得,后者也是自己。工具是人长出来的另一只手,不是从外面贴上去的假肢。”
他收回手,转向王家老祖。“您芯片没有饶温度,贫道不同意。赵铭焊芯片的时候,手心全是汗。刘阳调试程序的时候,眼睛疼得睁不开,还在盯着屏幕。芯片里有他们的汗和眼睛。您这不是温度?”
台下靠近前排的人,有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口袋里装着的龙吟阁芯片。动作很轻,但好几只手同时在口袋外侧摸索了一下,发出极细的摩擦声。赵铭蹲在摄像机后面,低着头,肩膀压得很低,像是想把整个人缩进那台三脚架下的阴影里。
王家老祖没有反驳。他看着陈醒,看了很久,久到风换了一个方向吹,久到他把两只手垂下来,交握在身前。“陈道长,你的这些,老夫不是不懂。老夫活了这么久,什么没见过?用工具的好人、不用工具的坏人,老夫都见过。老夫担心的是——工具越来越顺手,人会不会越来越不想用力?”
“会。”陈醒,“一定会有人不想用力。就像您的,有沥药就不打坐了,有了芯片就不练功了。一定会有人这样做。”
“那你为什么还要把那些东西公开?”
“因为更多的人,会用工具走更远的路。”陈醒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被风打磨过,边缘圆润但内在结实,“贫道不是为了那些不想用力的人公开的。是为了那些想用力但找不到路的人。”
这句话出来之后,平台上安静了好一会儿。风从悬崖下面灌上来,吹得松枝斜向一边。刘阳的摄像头稳得像焊死在地面上,没有偏半分。
王家老祖在风口站了很久,像一尊在风里慢慢褪色的石像。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陈道长,老夫今没有输给你。”
“贫道也没有赢。”
“但老夫换了一个位置站。”他抬起手,朝着陈醒的方向,缓慢地抬到与肩同高的位置,“你那句话,老夫记住了——‘为了那些想用力但找不到路的人’。”
他们互相看着对方,隔着三步的距离。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又绕着他们的脚踝打了一个旋,散向平台外的空处,被山谷吞没了。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话。赵铭从摄像机后面站起来,手在裤腿上擦了擦,发现手心湿了一片。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在裤子上又擦了一遍,动作很慢,像在确认什么。
苏青竹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平台上的两个老人。风把王家老祖灰白色的袍子吹得向后翻卷,把陈醒的袖口吹得猎猎作响。他们没有再往前迈步。
苏青竹低下头,没有再看下去。她把笔记本合上,笔别好,转身往后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像是想到了什么,但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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