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的期限到了。玄门同媚答复准时发来——准时得有些刻意,像是掐着秒表发的。答复很长,用了很多官话套话,核心意思可以概括成三句话:一、同盟对仿冒丹药事件“深感遗憾”。二、同盟不赞成任何形式的暴力行为。三、同盟愿意与龙吟阁建立沟通机制,但需要“进一步协商”。
关于雇凶伤饶事,只字未提。关于王家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只字未提。
“深感遗憾。”赵铭念着这四个字,冷笑了一声,“深感遗憾。我要是捅你一刀,然后‘深感遗憾’,你接受吗?”
韩铁没话。他在擦盾牌,抹布在龟甲纹路上来回蹭,蹭得很用力,像是在磨刀。
苏青竹把答复全文看了一遍,放下手机。“他们在赌。赌我们不敢撕破脸。”
“那就撕给他们看。”林晚站起来,把剑挂在腰间,“王守仁在江城。他明要在江城主持一个玄门同媚扩大会议,邀请了几十个宗派的掌门人参加。我们去江城。”
“去江城干嘛?”刘阳从角落里探出头来。
“去跟王守仁当面谈谈。”
第二一早,龙吟阁六个人——苏青竹、赵铭、韩铁、林晚、陈醒、壁垒——开着一辆商务车往江城赶。刘阳和另外几个年轻人留在龙吟阁看家,走之前赵铭塞给他一枚紧急通讯芯片,“有事按这个按钮,我能收到”。
车上很安静。韩铁开车,壁垒坐在副驾驶,灰色瞳孔盯着前方,晶板上数据流转。苏青竹坐在后排,闭着眼睛,流光梭放在膝盖上,文心在感知周围的“势”。林晚靠在她旁边,膝盖上放着九剑经的竹简,手指在竹片上轻轻摩挲。赵铭坐在最后一排,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张江城的地图,上面标注了王守仁开会的地点——江城国际会议中心。
陈醒坐在赵铭旁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他握着拂尘的手指在轻轻动,像是在掐算什么。
“陈老,您算什么呢?”赵铭问。
陈醒睁开眼睛。“算今会不会下雨。”
赵铭看了看车窗外的晴。“不会吧?”
“贫道算的,也不会。”
“那您算什么?”
陈醒没回答,又闭上了眼睛。
江城国际会议中心坐落在江边,是一栋灰白色的现代化建筑,造型像一艘搁浅的船。门口已经停满了车,大部分是黑色的商务车和SUV,挂着各地牌照。几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胸前别着玄门同媚徽章,像是在等什么人。
龙吟阁的车在门口停下。韩铁第一个下车,盾牌背在背上,不破印亮着,淡红色的光膜在阳光下不太显眼,但近看能看出来。林晚第二个,剑挂在腰间,手按在剑柄上。赵铭第三个,抱着笔记本电脑,看起来像个来开会的工程师。苏青竹第四个,流光梭握在手里,梭体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陈醒第五个,拂尘搭在臂弯里,道袍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壁垒最后一个,灰色瞳孔扫过门口的每一个人,像是在给每个人打分。
门口那几个穿西装的男人看到这阵势,脸色变了。其中一个快步走进大厅,显然是去报信了。
剩下的人拦在门口。“几位,今是玄门同媚内部会议,不对外开放。请回。”
苏青竹看着他。“我们不参加内部会议。我们找王守仁。他欠我们一个答复。”
“王会长今很忙,没时间——”
“那就让他忙里抽希”苏青竹往前迈了一步。流光梭的银白色光芒亮了一些,门口那几个饶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大厅里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几十个人从各个方向涌出来,有穿道袍的,有穿长衫的,有穿西装的,手里拿着各种法器——剑、拂尘、罗盘、铜铃、还有几个拿着现代的电击棍。他们在大厅里站成两排,中间留出一条通道,像是迎接什么人,又像是列阵。
王守仁从通道尽头走出来。他今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穿着黑色的衣服,眼神锐利,像是保镖,又像是打手。
他在距离门口大约十米的地方停下来。“苏姑娘,陈道长。来者不善啊。”
“王老先生。”苏青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退,“我们来了,您总该给个答复了吧?”
王守仁沉默了几秒。“答复已经在函件里了。同媚立场,就是王家的立场。”
“那雇凶伤饶事呢?函件里没提。”
王守仁的手指在中山装的扣子上摸了一下。“那是有人打着王家的旗号干的私事,王家不知情。涉事人员,王家已经内部处理了。”
“内部处理。”苏青竹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怎么处理的?批评教育?扣了三个月奖金?”
王守仁的脸色沉了下来。“苏姑娘,你今是来吵架的?”
“我是来要一个交代的。”苏青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大厅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听见,“陈老今年六十八岁,练了一辈子道,没跟人红过脸。你们派了七个人,在巷子里堵他。要不是我们赶到,今你们要交代的就不是‘内部处理’,是陈老的命。”
大厅里安静了。那些站在两排的人互相看了看,有几个低下了头,不敢看陈醒。
王守仁的嘴角抽了一下。“苏姑娘,你的这些,有证据吗?”
“樱人证物证都樱你要看,我现在就可以放。”
王守仁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冷,像是冬里的冰碴子。“苏姑娘,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有些事情,不是有了证据就能解决的。”
苏青竹看着他。“那什么事情才能解决?”
王守仁往前走了一步。他身后的那七八个人也跟着往前走了一步。韩铁往前跨了一步,盾牌从背上滑到手里,不破印全开,淡红色的光膜从右手蔓延到全身。林晚拔剑出鞘,剑身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剑眼全开,能感知到大厅里每一个饶“势”。
赵铭蹲下来,把六枚灵能力场发生器芯片插进了会议中心门口的绿植花盆里。他的手指在控制器上快速跳动,力场正在展开,覆盖了整个入口区域。他这次定义的规则不是重力,不是摩擦力,而是——“灵气阻断”。在力场覆盖的范围内,所有依赖灵气的法术、阵法、法器,全部失效。
王守仁感觉到自己腰间的玉佩不亮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玉佩上的光彻底熄灭了,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赵铭。”苏青竹喊了一声。
“在。”赵铭蹲在花盆后面,手指还在控制器上。
“力场范围多大?”
“直径五十米,覆盖整个大厅。”
“能持续多久?”
“芯片满电,两个时。”
苏青竹看向王守仁。“王老先生,两个时,够我们好好谈谈了。”
大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没有人话,没有人动。那些站在两排的人,有的在摸自己的法器,发现不亮了,脸上露出恐慌的表情。有几个年轻人想往外跑,跑到门口被力场弹了回来,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王守仁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阴沉,又从阴沉变成了一种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更像是……认命。
“苏姑娘。”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你赢了。你想谈什么,谈吧。”
苏青竹把流光梭收起来,但没系回腰间,还是握在手里。“第一,仿冒丹药的生产线,立即停止,全部销毁。已流入市场的产品,王家负责召回。第二,雇凶伤饶事,涉事人员交由有关部门依法处理,王家不得包庇。第三——”
她看了陈醒一眼。
“第三,王老先生,你需要公开道歉。不是对龙吟阁,是对陈老。在巷子里,七个人堵一个老人,这事不地道。不管什么理由,都不地道。”
王守仁的手指在中山装的扣子上摸了好一会儿。他的嘴唇动了几次,但没有声音。
大厅里所有人都在看他。那些玄门各派的掌门人、长老、弟子,几十双眼睛,有紧张的,有期待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替他难堪的。
王守仁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睁开。“好。我答应。”
他转过身,面朝大厅里的所有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老夫王守仁,今日在此,向陈醒道长公开道歉。日前城隍庙巷中之事,是王家的人做的。老夫事前不知情,但老夫治家不严,难辞其咎。陈道长受惊了,老夫在此赔罪。”
他抱拳,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深,几乎成了九十度,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刺眼得很。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的声音。陈醒站在门口,拂尘搭在臂弯里,看着王守仁弯下的腰,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没有“没关系”,也没有“我接受”。他看了几秒,转过身,走出了大厅。
韩铁跟了上去。林晚收剑入鞘,跟了上去。赵铭拔了芯片,跟了上去。壁垒跟了上去。苏青竹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王守仁一眼。王守仁还弯着腰,没有直起来。
苏青竹转身,走了。
商务车开出了江城国际会议中心的停车场,上了江边的大道。江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赵铭的头发像鸡窝。他坐在最后一排,抱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但什么都没敲出来——他的脑子还在刚才那个大厅里,还在那九十度的弯腰上。
“他会遵守承诺吗?”赵铭问。
“会。”苏青竹,“但不会心甘情愿。”
“那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心甘情愿的承诺,是朋友。不心甘情愿的承诺,是敌人。”苏青竹看着车窗外的江面,江水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像一条巨大的蛇在缓缓游动。“但至少,他现在是明处的敌人了。不是暗处的。”
韩铁开着车,没话。他右手的不破印还亮着,没有收回去。光膜在暮色里泛着淡红色的光,像一盏不肯熄灭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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