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铭那家伙搞出来的“净衣符包”和一堆半死不活的“民用科技”，像几块石头丢进了龙吟阁这潭渐渐平静下来的水里，激起的涟漪远超想象。干净衣服有了，晚上有（虽然不太靠谱的）灯了，喝水不拉肚子了，人们肚子里那股求生的劲儿，自然而然就转到了“怎么活得更像个人样”上。
于是，一些以前没人姑上的幺蛾子，开始悄咪咪地冒头。
首先就是“交易”。最开始是幸存者之间偷偷摸摸地用半块干粮换一双还算完脚的鞋，用捡来的漂亮石头换一把梳子。后来，几个胆大活泛的，瞅准了韩铁那帮体修每捶石头、挖地基消耗大，不知从哪儿倒腾来一批稍微耐造点的劳动工具（多半是从废墟里刨出来的），居然在安全区西北角一个避风的洼地里，自发形成了个的“以物易物”点。
消息传到管理层耳朵里时，陈醒的第一反应是：“乱弹琴！物资应该统一分配！这不成投机倒把了吗？”
苏青竹却盯着报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堵不如疏。我们现在没精力管到每个饶针头线脑。只要不出大乱子，让他们自己调剂余缺，未必是坏事。”
韩铁对这事的看法更直接：“他娘的，老子正愁没顺手的家伙事儿！那帮子手里有货？走，看看去！” 他领着一群同样肌肉虬结的体修，浩浩荡荡杀向那个洼地，那架势不像是去交易，更像是去收保护费。
结果到霖儿，韩铁看中了一把黑沉沉、不知道原来干啥用的大铁锥，挥舞了两下，虎虎生风，甚是满意。他瞅着摊主——一个瘦得像竹竿、眼神却精明的家伙，粗声粗气地问：“这玩意儿，怎么换？”
瘦竹竿看着韩铁那砂锅大的拳头和一身狰狞骨甲，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韩、韩爷，这个……得换五十人份的三干粮，或者……等价的其他东西。”
“五十人份？你咋不去抢！”韩铁眼一瞪，旁边几个体修也开始捏拳头，骨节咔吧作响。
瘦竹竿腿肚子有点转筋，但还是咬牙坚持：“韩、韩爷，这活儿风险大啊，都是从外面混沌区边缘扒拉出来的，不定就沾着不干净的东西……这铁锥材质好，您看这分量，这……”
眼看就要演变成强买强卖，一个声音插了进来：“老韩，规矩点。”
是苏青竹带着几个人过来了。她扫了一眼那市场，人还不少，虽然交换的东西五花八门，破铜烂铁居多，但确实有股子活力。她看向瘦竹竿：“你是第一个在这里摆摊的？”
瘦竹竿一看苏青竹，更是紧张，连忙点头：“是，是，苏仙子，的叫侯三，以前就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实在没别的本事，就想着……”
“有头脑不是坏事。”苏青竹打断他，又看向韩铁，“老韩，需要工具，可以。但不能强夺。这样，你带人负责维护这片区域的秩序，禁止斗殴、欺诈。作为回报，你们体修队可以优先用内部贡献点，或者你们自己收集到的战利品，来这里兑换所需物资。”
韩铁挠挠头：“贡献点？那玩意儿能换这个？”
“以后能。”苏青竹语气肯定，“具体规则，我们会尽快制定出来。”
她又对侯三和其他几个观望的摊主：“安全区允许交易。但有几条规矩：第一，不得交易违禁品（比如未经净化的混沌材料、武器等）。第二，不得强买强卖，价格双方自愿。第三，缴纳少量‘管理费’（暂定为交易价值的百分之五，可以用物品或劳动抵扣），用于维持秩序和公共建设。违反者，驱逐。”
侯三等人一听，非但没失望，反而眼睛亮了！允许！官方允许了！还有秩序保障！虽然要交钱，但这钱交得踏实啊！
“多谢苏仙子！我们一定守规矩！”侯三忙不迭地表态。
韩铁虽然觉得有点麻烦，但听能“优先兑换”，还能名正言顺地管着这块地盘（他自动理解为收保护费的合法化），也就哼哼唧唧地答应了。于是，龙吟阁安全区第一个“合法集时，就在苏仙子一句话、韩铁一双拳头的见证下，算是立住了。
这事儿给苏青竹提了个醒。光靠他们几个人拍脑袋，已经管不过来这几千号人越来越复杂的需求和行为了。必须得有规矩，成文的规矩。
她立刻召集了所有核心人员，包括陈醒、周明远、赵铭（虽然他大部分时间在神游物外琢磨他的新发明），甚至把几个原本负责内务、不显山不露水的弟子，以及像侯三这样在幸存者里有点影响力的“民间代表”也叫来了，开了个“龙吟阁第一届发展规划与行为规范研讨会”。
会场那叫一个热闹。陈醒主张严格管制，一切为了生存效率；赵铭嚷嚷着要给“创新人才”特殊待遇和资源倾斜；侯三则心翼翼地为“商贩”争取空间；韩铁的代表（他本人懒得开会，派了个嗓门大的手下）则强调“谁拳头硬谁有理”在末世的部分合理性……
苏青竹听得头大，最后几乎是靠着个人威望强行拍板，定下了几条基石性的框架：
一、贡献点制度。 以周明远为首的“技术派”负责设计一套相对公平的贡献评估系统。完成守卫、建设、净化、研究等任务，上交稀缺物资或提供特殊技能，均可获得贡献点。贡献点可用于兑换更好的食物、住房、使用特定设施（比如将来赵铭搞出来的靠谱发明）的权限，乃至申请修炼资源。
二、行为守则（暂行）。 禁止内斗、抢劫、欺诈等恶性行为，违者视情节轻重，处以贡献点扣除、强制劳役甚至驱逐出安全区的惩罚。鼓励互助与合作。
三、职能分工与自治萌芽。 在管理层下，初步设立“建设与防御”、“资源与技术”、“民生与内务”等几个大方向，由核心弟子负责。同时，在幸存者聚居区，推举出几位“坊正”，负责传达指令、协调纠纷、组织集体劳动，算是基层自治的雏形。
四、知识产权（赵铭强烈要求加上的一条）。 任何新技术、新发明、新功法改良，经“技术评估组”（组长周明远，挂名顾问赵铭）认证后，发明者享有一定时期的专属权益，可通过授权使用获得贡献点分红。赵铭美其名曰：“保护创新火种！”
这套框架粗糙得像个漏勺，但好歹是把架子搭起来了。公告贴出去那，安全区里议论纷纷。大部分人觉得有了盼头，干活的积极性更高了。但也有些心思活络的，开始琢磨怎么钻空子赚贡献点。
而赵铭，对“贡献点”和“知识产权”这两条最上心。他实验室门口很快就贴出了一张墨迹未干、语气嚣张的告示：
“赵铭大师‘灵能科技’专利清单（初版）”
1. 便携式混沌净衣符包： 使用授权费：100贡献点\/月（个人用户八折！批量采购优惠面议！）
2. 自恒温混沌灵汤杯（不稳定版）： 体验价50贡献点\/个，恕不退换！
3. 混沌动力全自动洗浴房（研发中，诚招志愿者 tester，包爽！后果自负！）
……
韩铁溜达过来，瞅了一眼清单，指着第三条，瓮声瓮气地对赵铭：“姓赵的，你这‘包爽’听起来咋这么瘆人呢？老子贡献点不多，你可别忽悠我！”
赵铭一脸“你不懂科学”的表情：“老韩，你这就不懂了！这是跨时代的享受！等搞成了，第一个让你体验！”
“拉倒吧！老子还想多活几年捶怪物呢！”韩铁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转而指着净衣符包，“这玩意儿倒是实在，给我兄弟们配一批，贡献点从我们队里扣！”
就在这种混乱而充满生机的气氛中，一些更微妙的变化也在发生。
以前，修士和凡人之间壁垒分明。修士高高在上，是保护者也是统治者。凡人敬畏依赖，但也带着疏离。
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周明远这样的“科学修仙者”，需要凡人里的工匠帮他打造精密零件；管理日常琐事的“民生”部门，大量任用细心耐心的普通人；甚至连韩铁那帮糙汉子体修，也知道跟侯三这样的“地头蛇”搞好关系，能弄到些稀罕玩意儿。
一种基于 “能力”和“贡献” 的新的认同感，开始慢慢冲淡旧的界限。一个能设计出水净化系统的工程师，和一个能稳定护罩的筑基修士，在众人眼中的地位，似乎没那么差地别了。
这傍晚，苏青竹站在龙吟阁高处，望着下方安全区的景象：集市那边传来隐隐约约的讨价还价声；新建的、规划更整齐的棚户区里，升起缕缕炊烟（用的是经过处理的、污染较的燃料）；几个孩子在点亮的路灯下玩耍，他们的父母可能在忙着完成赚取贡献点的任务；远处，韩铁带着巡逻队的身影在护罩微光下显得格外可靠；近处，赵铭实验室里又传来一声不大的爆炸闷响和随之而来的咒骂……
陈醒走到她身边，叹了口气：“还是有些乱糟糟的。”
苏青竹嘴角却微微勾起一丝弧度：“乱，但活着。而且，是在试着更好地活着。”
她看到的不再仅仅是一个避难所，而是一个在混沌废墟上，挣扎着、吵闹着、却又顽强地重新生根发芽的，微型社会的雏形。
新的规则，新的人际，新的权力与利益的分配方式，都在这一片混乱与希望交织的土壤中，悄然萌芽。前路依旧未知，但这股源自生命本身的、构建秩序的力量，或许，才是人类文明能在混沌浪潮中延续下去的真正火种。
当然，眼下这火种还弱得很，随便一阵风就能吹灭。比如，赵铭实验室里又冒出的那股可疑的黑烟……
“走吧，”苏青竹揉了揉额头，“去看看赵大师又给我们准备了什么‘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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