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清言端茶的手顿在半空,指尖微微泛白。过了片刻,他才将茶盏轻轻搁下,目光落在周林脸上,声音平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沉:“十年?”
他显然对此存疑。他们离开不过一年有余,人间怎可能凭空多出九年光阴?
周林见几人神色各异,以为他们不信,便继续道:“诸位仙友替边城百姓除去风龙祸患之后不久,陈总兵竟也念起边城百姓的苦处,每年遣人送来粮草物资。这些年风调雨顺,百姓的日子才一日日好过起来。”
君与闻言,倒不觉得意外。他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淡:“上次路过北郡城,我与那陈总兵有过一面之缘。彼时他便已有了几分转念的意思,我本想替他解了神罚,他却执意不肯。如今看来,他确是变了。”
时希忍不住感叹:“一个人竟能有如此大的改变,实在难得。”
周林点头,神色间带着几分感慨:“京城告破之后,萧相带着皇帝一路逃入北郡。新朝初立不久,朝廷便给辖下八座城池各赐了一面旗帜,每面旗上绣刻的字样不同,是为乞求国运昌隆。”
“旗帜?”君焰抬眼,“就是城头上飘着的那面?”
“正是。”
“啊?”时希眨了眨眼,有些意外,“我还以为那是国号呢。”
君与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整这么多旗子顶什么用?想要国祚绵延不绝,靠的是励精图治,不是几块破布。也不知是那皇帝的主意,还是那个萧相的谋划,真是扯淡。”
周林闻言,却正色反驳道:“这位仙友有所不知。自这‘元夏’旗帜挂起之后,九年间城池上下欣欣向荣,百姓安居乐业,焉能不是这旗的功劳?”
“九年?”时希眉头一皱,语气陡然认真起来,“周太守,你确定是九年?”
“自然。”周林答得笃定,“九年前边城便越发有了生气,百姓皆道是新皇圣德,风调雨顺。”
君焰转头看向时希:“会不会是时间流速不同?你能感知到吗?”
时希闭上眼,眉心微蹙,片刻后摇了摇头:“此处时间法则……我看不透。”
“什么叫看不透?”君与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时间是快是慢,很难把握吗?”
“不是快慢的问题。”时希睁开眼,神色凝重,“是这里的时间法则太混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精心设计过。”
一直沉默的空玦忽然开口,声音清冷:“不光是时间。此处的空间,也有强行改造的痕迹。”
周林听得一头雾水,苦笑道:“几位皆是仙人,这些时间空间的,我实在不明白。不过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岁月流逝——十年光阴,吾也两鬓斑白了。”
时希闻言,目光骤然凝住。他凝神看向周林,只见他周身的时间因子正以一种诡异的节奏疯狂涌动,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朝着某个方向奔流而去。他又环顾四周,看向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那些因子只作用于边城之人。
这不是时间静止,也不是简单的时间加速。这是比静止更可怕的东西——
岁月诅咒。
他立刻将这个发现低声告诉众人。
“岁月诅咒?”君焰眉头紧锁,“是什么?”
“一种法则层面的力量。”时希低声解释,语气里带着几分罕见的郑重,“可以让人加速衰老。其中奥秘,我也只是一知半解。”
君与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寒意:“给一城的人施加时间诅咒?还都是些普通人?谁会这么无聊?”
“应该是有其他目的。”空玦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时希,有办法消除吗?”
时希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才疏学浅,最多用时间法术帮忙挡一会儿。但效用微乎其微,治标不治本。而且近十倍的时间流差,虽比如今人间快了不少,但比起上古时期还算慢的——那时甚至赢神界一日,人间一年’的法。”
“这么,两界的时差并不是稳定不变的?”君与追问。
“灵气一直在流动,时间自然也会受影响。”时希点头,“但总体趋势是神界时间愈快,人间时间愈慢。”
“所以现在这个情况,会是自然发生的吗?”
“当然不是。”时希摇头,目光转向窗外,“我猜……和那面旗子有关系。”
周林闻言,脸色骤变:“诸位想要那面旗子?万万使不得!那可是皇上赐下的福旗,北郡三十余座城,只有八座有此殊荣。一旦取下,影响的可不仅仅是边城,而是整个元夏的国运根基!”
“兹事体大,我们会心处理。”夏清言开口,语气沉稳,“还请城主大人带我们去看看那面旗帜。”
“我们只是看看,绝不碰它。”时希连忙补充。
周林见二人态度恳切,并无半分肆意妄为的模样,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些。他望着窗外沉沉暮色,街头灯火疏疏落落,映得街巷静谧又诡异。迟疑片刻,他终是缓缓点头。
“也罢。”他站起身,抬手拂去衣摆褶皱,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谨慎,“诸位仙友神通广大,既然执意要看,我便带诸位登城一观。只是千万谨记诺言——只观不动,莫要坏了元夏国运根基,连累满城百姓。”
“自然。”夏清言微微颔首,嗓音沉静温润,妥帖安稳。
几人随即起身,跟着周林踏出府衙正堂。
门外晚风骤起,卷着残存的寒意扑面而来。檐下灯笼轻轻摇晃,橘黄光晕在青石板地上投出细碎摇曳的碎影。周遭静得诡异,整条长街竟听不到半分人间烟火声响。
明明视线所及之处,铺面亮灯、人影隐动,可耳畔唯有风声穿巷,死寂沉沉。仿佛整座城池的鲜活气息,都被无形的屏障悄悄隔绝、封存。
空玦走在侧方,一路默然垂眸,指尖微拢,一缕极淡的清光在掌心转瞬即逝。他低声开口,嗓音清冷:“整座城的生机,被人为锁死在了固定轨迹里。外人闯入无感,本地人却被硬生生拖拽时光。”
君焰闻声心头一沉,抬眼望向四周规整得过分的屋舍墙砖,只觉遍体生寒:“也就是,城里的人,从挂旗那日起,就注定要比外界的人老得更快、死得更早?”
“于我们而言,确是如此。”时希接过话头,眉头紧蹙,眸光凝重,“若非你我闯入此界,只怕他们永远也不会意识到。”
君与脚步一顿,看向街边往来的零星行人。那些百姓步履平缓,神色温顺安然,眉眼间尽是安居乐业的平和,无一人察觉自己正被无形的法则啃噬寿命。他素来散漫淡漠的眼底,难得泛起一丝沉冷:“好阴毒的手段。不杀人、不毁城,只悄无声息偷走众生岁月——何其狠戾。”
一行人沿着石阶稳步登上城头。
夜风在高处骤然凌厉数分,吹得衣袂猎猎作响。那面“元夏”大旗就立在城楼正中的旗杆上,暗红色旗面厚重垂坠,金线绣成的二字在暮色里流光隐隐。无风时沉敛肃穆,风起时便缓缓舒展,带着一股规整到冰冷的威严。
走近细看,旗上竟别无他物,并没有预想之中的符文。但时希却敏锐地察觉到其内部的玄机——以旗为中心,周围环绕交织着密密麻麻数不清的丝线,维系着这片区域的时序运转。
“喂,发现什么问题了没有啊?”君与开口。
“这旗中似乎藏有一种阵法,与插有此旗的地方相通。”空玦低声道。
“像南阳的传送锚点一样?”君焰追问。
“不知道。我暂时还想不到是否可以借之传送。”
“此处应当只是一处阵眼。”时希沉声道,“与其他几处共同构成一个完整的时空大阵。”
“专门用来加快时间、偷取岁月的?”君与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
夏清言望着那面旗,忽然开口:“时希,我一直以为时间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岁月……真的会被偷走吗?”
时希沉默片刻,才道:“虽然此阵的原理尚且不明,但改变时间流速是它已经展示的效果。若只是单纯改变流速,确实没赢偷取’的法——因为我们所能做的事是相同的,他们只是以更快的速度完成了自己的一生。”
“可是他们的确比我们更早死去。”夏清言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真的公平吗?”
“以此处的情况来看,并不公平。”时希摇头,“此阵只作用于生命体,而非整个空间。正如我之前所,这是岁月的诅咒,而非时间法则造成的自然现象。”
“我们也会受影响吗?”君焰问。
“此刻并未受到影响。但我看不透这阵法的运行原理,不知道它究竟是怎么发挥作用的,也无法确定它是否会在什么特定情况下把我们也纳入这一方被编排的时空序列中去。”
君与闻言,目光从那面旗上移开,看向众人:“那我们接下来干什么?要管吗?”
“怎么管?”时希苦笑,“这种高阶法阵,我是一点办法都没樱”
夜风更冷了。
夏清言望着那面在暮色中沉默矗立的旗帜,良久才道:“若是想不明白的话,或许可以先睡一觉。现今恐已过三更了。”
是啊!已经三更了!后方周林突然开口道: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在众人疑惑的注视下,他一步步走向那面笙旗,伸手轻触,刹时那众人脚下浮现出一个精妙的大阵。
圆轮如盘覆地,各方分刻二十四时序列,内藏内外两层正交矩形,四角垂线相交生出四方垂足直角,而那元夏的旗帜恰好位于北处的垂足点上。
更诡异的是,不觉间几饶站位已恰好在那两层矩形的角点处。强大的空间之力涌现,众人只见夜色下,旗边那佝偻的身影竟忽得拔高不少,他缓缓转头剽向几人:还差两个,她们快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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