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建国坐在轮椅上接受了采访。
他讲了三号巷道的透水原因,讲了赵德海改数据的历史,讲了排水改造方案的技术原理。
赵雅琴把话筒递到他面前,问完最后一个问题以后关了录音键,在他对面坐了很长时间。
她她父亲在里面表现老实,上个月托人带了一封信给她。
信里只有一句话:别学爸。她完以后把话筒收进包里,推开门走过那道坡道,上了采访车。
车开走的时候她隔着车窗看了矿区最后一眼。
那座黑铁的井架,那两排杨树,那条从北区通往机关楼的土路上,程建国拄着拐杖站在杨树底下,旁边站着秀兰。
夏到了。
何建设家靠水房那排新房的烟囱每傍晚冒着炊烟。
姚琴下班以后走五分钟就能到家,打字室的工作服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围裙系在灶房门口。
她学会了矿区蒸馒头的做法,第一次蒸的时候碱放多了,馒头是黄的。何建设吃了两个,比食堂的好吃。
她后来又蒸了好几次,蒸到第三次的时候馒头白了,松软得能撕出层来。
她把馒头督北区老屋的时候,秀兰掰了一块尝了一口,可以了,以后过年馒头不用孙护士长一个人蒸了。
张二柱期末数学考了九十一分,全班第三。
他把成绩单拿回家的时候,张德胜正蹲在门口拿锉刀磨一把旧改锥。他接过成绩单看了很久,拿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右手把成绩单按在桌上,用虎口夹着铅笔在家长签名栏里写了自己的名字。
张德胜三个字,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和他在施工队签到表上的签名一模一样。
张二柱把成绩单收好放进书包里,明年还要考得更好。
矿务局子弟中学期末考试结束那,秀兰站在讲台上收齐了最后一份试卷。孙娥交卷的时候又在试卷背面画了一朵花,五个瓣,铅笔画的。
秀兰把那朵花看了一遍,把试卷摞好,夹在胳肢窝底下走出教室。
走廊里学生们在追着跑,有人在喊暑假去哪儿玩,有人在喊开学见。
她推开教师办公室的门,把试卷搁在桌上,坐在窗前往外看。窗外操场边的杨树叶子在太阳底下泛着光,树影铺了半个操场。
她想起自己第一站在这个讲台上时的样子,想起孙娥在讲台上放的那朵蔫聊野花,想起赵勇问她的那句话:
「何老师,你会在这里教多久。」
她已经教了三年。这间教室的第一个三年就要转完了。
晚上她和程建国去河滩上给苹果树浇水。
苹果树已经长到比她高了,枝条上挂满了青色的果子,果子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她提着水桶从河边走到坡顶,一棵一棵地浇。
程建国拄着拐杖站在坡顶看着她。
月亮很大,照得河面泛着一层银白。
她浇完最后一棵树,把水桶搁在枣树底下,和他并排站在坡顶上。
河对岸是矿区的井架,井架上那盏灯亮着。
身后那片苹果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风从河滩上吹过来,树叶哗啦啦地响。
她把手伸进他大衣口袋里,手背贴着他的手背。
他没有话。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感觉到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轻轻地压着。
井架上的灯在河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柱,水波把光柱揉碎了又拼起来,碎了又拼起来,永远拼不散。
暑假开始以后,矿区安静了不少。
子弟中学的教室空了,操场上的煤渣跑道被太阳晒得发白,杨树的叶子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半边篮球架。
秀兰每早上还是五点起来,生炉子熬粥,给程建国擦身。
这些活她做了好几年了,手底下的动作已经成了习惯,不用想也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程建国每去机关楼上班。
专项工作组副组长这个职位不是挂名的,三个施工班的排班表每周都要调整,每个班的施工进度要跟技术员核对,井下排水阀的校准数据要一个一个地过。
他拄着拐杖从北区走到机关楼,那条土路他已经走了无数遍了,闭着眼也知道哪里有个坑。
何建设每在机关楼门口等他,两个人一起走进一楼最东头那间挂着专项工作组牌子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靠墙摆着两张桌子,何建设的桌上堆着施工图纸和校对稿,程建国的桌上摊着排水改造方案的修订稿。
打字室送来的归档文件整整齐齐地码在铁皮柜里,每份封面上都打着仿宋体的标题。
姚琴的字,三号字模,深蓝色带。
姚琴搬到北区以后,打字室的工作节奏一点没变。
她每早上七点半到办公室,先把打字机的字锤清洗一遍,把前一的归档文件装订好送到各科室。
她打字快,仿宋体打得比省里印的还整齐,韩局长有一次在会上专门提了一句,专项工作组的归档文件是全局最规范的。
老范把这话传到了程家,姚琴正在灶房里帮孙爱莲择豆角,听见了也没抬头,只是把豆角筋撕得比平时更利索了。
暑假里秀兰给自己排了个活。
她要把矿区中学和子弟中学合并以后的数学教案全部重新整理一遍。
两个学校的教材版本不一样,教学进度也有差距,合并以后需要统一。
何文远在矿区中学教语文,对数学教材不陌生,帮她找了好几个版本的旧教案。
他把那些教案摞在秀兰的书桌上,用一根麻绳捆着,绳结打得整整齐齐。
秀兰每早上改完藏里的活就坐在书房窗户跟前看教案,一本书一本书地翻,一道题一道题地对。
程建国在旁边画图纸,铅笔划纸的声音和翻书页的声音混在一起,谁也没话。
许翠兰家老大在机修厂待了三个月,手上的泡磨成了茧子,虎钳夹得紧了。
耿德昌这孩子手劲上来了,可以开始学锉刀了。
他把一把旧锉刀递给他,让他先锉一个四方铁块,四面要锉得一样平。
老大每下班以后把铁块带回家里锉,许翠兰他把家里的板凳都锉出了印子。
张二柱放暑假以后每去子弟中学操场踢球。
秀兰从教室窗口能看见他在球场上跑,脑门上那道印子还在,跑起来满头大汗。
他期末考试数学九十一分,全班第三,成绩单还压在张德胜家那张轨道木桌子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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