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爱莲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了，红烧肉搁在枣泥酥旁边。
她让姚琴尝尝酸豆角。姚琴把酸豆角放在米饭上，尝了一口。跟她妈以前腌的一个味。
孙爱莲问她妈以前用什么坛子，她陶土坛，盖子周围要浇一圈水封口，每回掀盖子她妈就骂她偷吃。
她水封坛搁在打字机旁边怕潮气锈了字锤，现在的坛子是玻璃的，搁在窗台文竹旁边刚好。
孙爱莲冷了也可以把坛子搁在靠墙的碗柜旁边，灶房生了火以后那堵墙整宿不凉。
陶土坛盖子的水封要是结了一层薄冰，里头的声音反倒比秋还脆。
吃完了饭秀兰收碗。
姚琴站起来帮她端盘子进了灶房。
秀兰拧开水龙头洗碗的间隙抬起头，问她建设送的那条深蓝色带是不是已经装上了。
姚琴她以前在省城打字室用的都是公家配的黑色带，建设去省城带回来的这条深蓝比那些都好，打出来的字晾过两之后边缘还是利落的。
秀兰问她今带了两罐茶叶一份枣泥酥，进门前拎着的布袋口紧了没樱
姚琴布袋是双层的。
何建设在院子里蹲着擦车链子。链条已经擦过好几遍了，他又拿抹布从头到尾捋了一次。
水珠子顺着链条往下滴，把杨树底下的硬土洇出几道深色的水痕。
姚琴从灶房里出来，站在杨树底下。
何建设抬起头看着她，她低头看着他和那根一尘不染的链条。
她她下次休班带打字机字锤清洗剂过来。
她爸顺手寄了一瓶到矿区，给打字室备了双份。
省城百货商店的清洗剂和软布是配套卖的，她爸买的时候连软布也加了一份。
何建设手里还抓着抹布，不用，上回送的那块软布够用很久。
姚琴她爸记得三号仿宋字模的字锤最怕旧墨垢，从前她妈还在的时候，用过的字锤头每都要在校对灯下拿软布绕一圈。
她省城百货商店的这批软布跟清洗剂是同批号。两块软布加两瓶清洗剂，打字室一份，个人一份。
何建设把抹布叠好搁在自行车后座上。
链条上的水珠子在正午的太阳底下闪着光。他那下次休班一起去省城看姚老师。
姚琴站在杨树底下，手指头上沾的那一块打字机油墨已经干了。她好。
何建设和姚琴的事在矿上传开了。
先是水房里有人看见何建设星期骑自行车往南区方向去，车后座上夹着一个布袋。
布袋里不是羊肉包子，是一条新色带和一瓶打字机字锤清洗剂。
后来机关楼一层打字室的窗户开着，有人路过的时候听见里面敲键盘的声音停了，何建设的声音从窗口传出来，这份报告的表格行距比平时宽了一些，得让技术革新组重新校对。
姚琴的声音跟在后头，不是行距的问题，是正文和附录中间那根分隔线偏了半格，她已经在蜡纸上用修正液重新画过了。
消息传到许翠兰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水房洗土豆。
她把土豆往盆里一搁，打字室那个姚以后星期都来北区吃饭了。
旁边洗材几个家属都笑了。
有人问什么时候办喜事，许翠兰那得问何老师她弟。
秀兰在水房里听到了这些。
她把水桶搁在水龙头底下拧开水，没接话。
上星期何建设来家里吃饭，筷子搁在碗沿上忘了夹菜，程建国问他排水阀校准的事，他答非所问了句打字室的窗户下午朝西晒，键盘温度高了以后色带的油墨干得比早上慢。
程建国那就把表格栏线多加一层间隔，让油墨两面晾透。何建设好。
秀兰在旁边收拾碗筷，心想她弟以前只知道扳手和锉刀，现在连打字机色带的干涸时间都背得下来。
张二柱家分到了正式宿舍。
秀兰是下午上课的时候知道这个消息的。
张二柱交上来的作业本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不是作业，是他自己写的：何老师，我家有桌子了。
秀兰把作业本合上，下课以后去了一趟矿务局房管科。
房管科的人南区那批临时安置房腾出了几间正式宿舍，优先分给了有孩子上学的人家。
张德胜是技术革新组施工队的，程建国签过他的考勤表，分房的时候工龄和考勤都排在前面。
张德胜分的房子在南区第十七排第三间。秀兰看了下表，傍晚放课后直接去了南区。
张德胜站在门口正往墙上钉钉子。
墙是红砖墙，钉子钉不深，他把钉子尖在砖缝里来回蹭了好几下才找到灰浆缝。
右手的旧胶布换成了一块新纱布，新的纱布更服帖，露出的三根手指头也能把钉子夹紧。
秀兰看见屋里靠墙放着一张新打的桌子，桌腿是旧矿车轨道木改的，桌面刨得平整，上面搁着张二柱的课本和那本新作业本。
作业本旁边还搁着几个刚洗过的萝卜，带着水根和新泥。
张德胜桌子是他自己打的，木料是从矿上废料堆里捡的，刨子跟许翠兰男人借的。
秀兰摸了摸桌沿，木茬还扎手，打磨不够细，但四个腿站得稳稳当当。
她这桌子好，比矿上发的办公桌还结实。
张德胜把手里的钉子钉完了，二柱每趴在桌上写作业，字比以前写得好多了。
秀兰笑了笑，回头看见张二柱正蹲在门槛上翻课本。
他抬起头，手指压着课本里夹着的半截铅笔，想什么又抿住了嘴。
秀兰等他开口。
他憋了半晌，何老师，我这次数学考得好不好。
秀兰好，比上次又多了几分，辅助线画得比孙娥还直。
又一个周末的饭桌上，何建设起张德胜在施工队的情况。
排水改造方案第二阶段施工结束了，张德胜这一个半月在井下，右手三根手指头干的活不比旁边两只手的人少。
管网过水试验那韩局长在场，亲眼看到张德胜用一个虎口夹着扳手拧紧了最后一个阀门。
韩局长在验收会上，技术革新组的施工队里没有一个闲人。
程建国把筷子搁在碗上。
他第二阶段的施工数据明要归档，让何建设先把数字再对一遍，数点一个都不能错。
何建设已经对过了，打字室昨加了个班，把归档表格打好了。
程建国问谁加的班。何建设没回答，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汤。
秀兰从灶房里端出新蒸的馒头搁在桌上。
她问她弟星期加班谁来送校对稿。
何建设打字室排了休班，校对稿已经送到技术组办公室了，和审核意见一起搁在桌上，今早上用打字室新配的订书机订的，订书针压得比手写的还直。
秀兰掰开一个馒头撕了一半递给他。
建设接过去咬了一口，拿筷子扒拉碗里的饭粒，低头那个订书机是她自己买的，公家配的那个太旧了，钉脚老是歪，骑缝装订会压坏标题。
秀兰订书机什么颜色。建设深蓝。
和色带一个颜色。
比打字室公家配的铁灰色轻一些，配全钢钉道，咬的弧度跟归档文件的标准厚度完全一致。
孙爱莲把菜端上来的时候看了何建设一眼。
她明让建设把姚叫来北区，上次腌的酸豆角可以开坛了。
何建设好。他低头吃馒头，耳根又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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