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秀兰同学?」他话的声音很干,像是开会念文件念了一上午。
「矿区中学教务处的,我姓王。」他把公文包换了一只手拎着,「政治部那边有一个补充审查意见,关于你入学资格的事。」
秀兰没有让路。她站在院门口,手搭在门框上。
「我的入学资格上次教育科已经审过了。政治部那个姓钱的干事也撤了案。」
王主任咳嗽了一声。
他看着秀兰身后的院子,看着杨树底下停着的轮椅,又看看灶房门口码着的煤堆,就是不看秀兰。
「不是那个舞弊的事。是政治审查。政治部要求你在入学前补交一份政治审查表,需要原籍公社革委会盖章。这是补充通知。」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你父亲何文远的成分问题,虽然教育科已经备了案,但招生办那边要求入学之前再核实一次原籍意见。政治部只是转达招生办的要求。」
秀兰接过那张纸,低头扫了一眼。
红头。黑字。公章。
和她上次交的那份政治审查表是同一个格式,但标题多了补充两个字,末尾多了一行:
须于二月十五日前交回,逾期不予受理。离二月十五日只有七。
她的手指头按在纸上。原籍。她的原籍是她爹被带走的地方。
程建国从堂屋门口把轮椅推到了院门口。他把那张通知从秀兰手里抽过去看了一遍,看完以后叠了两折。
「七。够来回。我们马上去办。」
中午何建设骑着他那辆借来的三轮摩托车冲进了家属院。
车在杨树底下拐了个急弯,车斗里的工具包颠了一下,哐啷哐啷响。
耿师傅帮他借的,厂里开的证明盖了机修厂的公章,纸上写着何建设因公出差,借三轮摩托车一辆,有效期七。耿师傅还往他兜里塞了二十块钱,路上加油吃饭用。
「姐,我跟你一起回去。程叔刚回来,姐夫要在矿上盯着。老家那帮人不好对付,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我跟师父请了假,师父去吧,你姐的事就是你的事。」
秀兰把藤条箱子拎出来。
箱子里塞了几件换洗衣裳、路上吃的干粮、还有那张政治审查表。
补充通知折了两折,夹在她爹当年留给她的代数课本里,书脊上的字早已糊成了一团。
程建国从书房里把轮椅推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他把信封递给秀兰。
「到公社以后先别急着去找革委会。先去找一个叫老孙头的人。」他,「当年你爹在公社学教书的时候,老孙头是看门的。你爹后来出了事,学校把他开除了,老孙头一直替你爹不平。他认识公社革委会的人,知道每个饶脾气。你让他带你去。」
秀兰接过信封。信封是矿务局地质科的老信封,左上角印着红字,背面空白处用铅笔写着老孙头的地址。她看着那行字,横细竖粗,是程建国的笔迹。昨晚她睡着以后书房里的台灯亮到很晚。他没在画图纸。他在写这个。
「姐。」何建设把三轮摩托车发动了,引擎突突地响着,排气管冒出一股灰烟,「上车。早点走早点到。七,来回路上就得四。」
他把秀兰的藤条箱子扔进车斗里,用麻绳绑牢。然后跨上驾驶座,回头看着秀兰。
秀兰把代数课本放进随身背的书包里。
她走到程建国轮椅前面蹲下来,把手放在他膝盖上。毯子很厚,盖住了他的腿。她感觉到他的膝盖微微动了一下。
「最多五。」她。
程建国把手抬起来,停了一下,放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轮椅扶手上。
「去吧。路上开慢点。对了,你和建设到了以后先去革委会探口风,做两手准备。万一公社那关过不了,立刻让建设去县邮局打电话到矿务局地质科找范景林。我让老范这四都守在电话机旁边。我爸也在家等消息,随时能派人过去。」
三轮摩托车突突突地开出北区家属院。秀兰坐在车斗里,风沙打在脸上,她用围巾包住了半张脸。矿区的井架在身后越来越,从一个人那么高变成一根火柴棍,最后被黄土路扬起的烟尘吞没了。
一路上风沙打在脸上,两个饶脸都被吹麻了。三轮摩托车的车篷没有篷布,冷风从车斗两侧灌进来,秀兰把棉袄裹紧了又裹紧,手指头还是冻得发僵。何建设在前头开车,后背挺得笔直,耳朵被风吹得通红。他回头喊了一声:「姐,冷的话把包里的衣裳拿出来盖上!」
「不冷!你开你的!」
路边的庄稼地光秃秃的,冬的麦苗贴着地皮,灰绿的一层。偶尔有一辆运煤的卡车从对面开过来,卷起一阵煤灰,秀兰把脸埋进围巾里,等卡车过去再抬起头来。
他们从下午开到黑,两个人在路边的镇上找了家车马店住了一宿。房间里只有一张木架子床,被褥上有一股旱烟味。
秀兰让建设睡床,她自己拿了两张条凳拼在一起靠着墙坐了一夜。第二四更建设就醒了,两个人继续往南。
三轮摩托的油箱,每过一个镇子都得停下来找供销社买油。
建设拿耿师傅给的二十块钱付了油钱,把找回来的毛票一张一张叠好放进贴身口袋里。
那是师父的钱,回去要还的。
到了老家公社的时候已经黑透了。
秀兰站在公社那条土街上,路灯只有一盏,挂在革委会门口的电线杆上,昏黄的光照得青砖墙面泛着一层惨淡的灰。当年她爹就是在这扇门里被带走的。
门口那块白底黑字的木牌还是原来那块。门框上还有她爹被带走时磕掉了一块漆的痕迹,这么多年了没人补过。
革委会的人已经下班了。秀兰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去了公社学。
学的校门已经关了,旁边一排矮平房是教工宿舍。
最里头那间的窗户亮着灯,窗户纸糊着旧报纸,报纸上印着几年前的大标语。秀兰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道缝。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头举着一盏煤油灯站在门缝里,眯着眼睛往外看。
他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米粒,嘴凹进去,牙掉得差不多了。
「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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