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他没有脸来矿区。」赵雅琴停了一下,「他不敢面对你。他害你瘫痪了两年多。他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哑的。不是借口。他是真的不敢。」
她完沉默了很久。堂屋里只有煤炉子的呼呼声,和灶房里水壶咕嘟咕嘟的微响。
然后她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话。
我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开始只是猜。
透水那年我才十几岁。有一下午我爸从矿上回来,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我端着搪瓷杯过去倒水,看见文件角上夹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你的名字。
后来听宣传部的人你下井关了排水阀,本来可以跑,又折回去关了阀。
我当时以为是表扬。再后来听你躺在床上不话,又觉得不对。
是什么不对,那年太我不清楚。真正看懂是在省城整理我妈遗物的时候。
电台宿舍里我翻我妈那个藏在床底的纸箱,翻到一份矿区剪报,是地质队合影,底下标注的日期是透水前九。
那上面有我爸,也有一个被划了黑杠的名字。
黑杠涂得我几乎看不清了,可我还认得出,那个被划掉的就是你。
他不敢把误伤打成蓄意,就干脆把你的版本从地质队名单里涂掉了。
我爸把数字改到一千九,从头到尾都知道你在井下挡不住四千八百立方米的水。
他知道,但他不敢要你的命。
他改数字的时候大概以为水最多淹了巷道,不会砸到人。
她到这儿嗓子破音了。
她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透了。
「谁知道正好是你关了阀,正好是你往回跑,正好是你从那根钢梁底下经过。他害的不是外人。是他女儿认识的人。」
程建国把轮椅往前推了半圈。轮子碾过青砖接缝处咯噔了一下。
他把自己推到赵雅琴对面。两个人隔着八仙桌,一个坐着轮椅,一个站着。
赵雅琴披散的发丝被灯光染成枯草色。他看着她微微发起抖来的下巴。
「你妈那本护士手册上,写没写她为什么要把阎庆国的床位号留下来。」
「写了。」
赵雅琴把手伸进皮包,掏出一个塑料皮的本子。
本子很,巴掌大,黑色塑料封皮已经老化了,边角开裂了好几道口子。
她翻开其中一页,搁在桌上。
那一页上只有两行字。第一行:阎庆国,外二区三床。第二行:建国腰里的钢梁不是灾。
字迹是圆珠笔写的,有些地方已经褪色了。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程建国把本子合上。
「你父亲的事让你父亲自己担。」
赵雅琴点零头。
她把那个牛皮纸档案袋重新扎好棉线,连同她妈留下的那个的护士手册一起推到了桌子中央。
她拎起空聊皮包站起来。
身子晃了一下。秀兰伸手扶了她一把,手碰到她的手臂,隔着袖子能摸到里面的骨头。
秀兰这才发现她几里瘦了不少,想必是在姨父家门口坐了整整一宿时冻的。
她往院门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背对着所有的人站了半晌,肩膀没有抖,但手攥着皮包带子攥得死紧。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孙爱莲从灶房里端出一碗热好的米粥。搁在桌上。谁也没有喝。
程大柱晚上回来的时候,秀兰把那份证词拿给他看。
他戴上老花镜,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校看了很久。
然后把证词放回档案袋里,档案袋放在桌上,手指头按在上面。
他没有话。秀兰看见他的手在档案袋上来回摩挲了两下。
那三个焦黑的弹洞在他袖管上微微地动着。
赵雅琴走了以后不到一时,院门口忽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声响。
不是吉普车的嗡鸣,是轿车的引擎声,低沉的,闷闷的。
一辆黑色的伏尔加停在杨树底下,车头上挂着矿务局的白底黑字车牌。
后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年轻人,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走到院门口,站在那里没有进来。
程大柱站起来,把档案袋拿在手里。他穿上那件旧军装,扣子一个扣一个,从下往上。
扣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扣了好几次才扣上。
「我一会儿就回来。」
孙爱莲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
她已经把抹布攥了很久了。她没有拦他。
只是:「水热着。」
程大柱跟着那个年轻人走出院门。
伏尔加的后车门从里面推开了,里面坐着的人没有露脸。
程大柱弯腰钻进车里,车门啪地关上。
两束红色的尾灯慢慢缩远,拐过水房门口,绕过东侧门的坡道,往机关楼的方向去了。
秀兰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车走远。
杨树的枯枝在车灯扫过的一瞬间被照亮了,然后又暗下去。
她没有问。
她现在只想着一件事:赵雅琴留下的那个护士手册,和那句写在上面的第二行字。
程大柱回来的时候已经黑透了。
秀兰在灶房里熬粥。米粥咕嘟了一个多时,粥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米油。
她用勺子搅了两圈,听见院门开了又关上,铁皮门板碰在门框上的声响比平时轻。
不是摔门。
是轻轻带上的。
程大柱走进堂屋。
他把那件旧军装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军大衣上蹭了一片黑色的煤灰,袖子上也有,手指头缝里也樱
他在机关楼待了一整个晚上,不可能是下井蹭的,倒像是攥了什么东西攥得太久,指甲缝里全嵌着灰。
秀兰端了碗粥搁在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看粥,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孙爱莲给他下了碗面条。
手擀面,切得宽,浇了葱花酱油。
程大柱挑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嚼了两口,忽然放下筷子。
「局长给我看了赵德海的档案。」
堂屋里安静下来。
秀兰把灶房的门帘撩开,站在门口。
程建国从书房那边把轮椅推到了堂屋里,轮子碾过青砖的接缝处咯噔了一下。
他没话,把轮椅停在八仙桌旁边。
「不是人事档案。是省煤炭厅封存的安全事故档案。六五年三号巷道透水,六七年五号巷道瓦斯爆炸,七一年二号井顶板垮塌。三起事故,每一份调查报告上都有赵德海的签字。瓦斯爆炸那次,他批了通风系统的简化方案,省了七千块钱的通风管路。七个矿工没上来。」
程大柱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档案室的老刘早就把这些材料整理好了,一直压在档案室最底下的柜子里。压了十几年。赵德海不知道局长手里有这份东西。」
「局长以前为什么不动他。」程建国的声音很平。
「动不了。赵德海在省煤炭厅有人。档案归矿务局管,但人事任免在省厅。没拿到铁证之前,翻不了桌子。」程大柱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现在铁证有了。你那份补测报告,郑启明的证词,宋连发的原始数据。三件套在一起,够钉死他了。」
喜欢七零替嫁,全家供她暴富赢麻了请大家收藏:(m.xaoxs.com)七零替嫁,全家供她暴富赢麻了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