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早上,教育科的人没来。
秀兰照常五点起来生炉子。
米粥熬好了,窝头蒸上了,程建国还没醒。
她把粥锅坐在炉子边上温着,拿抹布擦了灶台。
灶台擦了两遍,又把碗柜里的碗重新码了一遍。
她在等。
等人敲门。
等那个戴银框眼镜的女人走进院子,把她的档案重新翻一遍。
等那些她已经回答过无数遍的问题再问一遍。
你父亲叫什么、什么成分、在哪儿。
她走到院子里,把晾在铁丝上的毛巾收了。
阴着,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拧不干的抹布。
杨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晃着。
井架上的轮照常转,一圈又一圈。
许翠兰家老大昨晚跑来报信的事,她跟程建国了。
程建国听完以后沉默了一会儿,只了一句:我爸知道是谁,他不。
秀兰也没有追问。
程大柱那个脾气,他不的事谁也撬不出来。
上午九点。
秀兰在屋后头给藏盖草帘子。
冬的地荒着,得盖上一层干草防冻。
她从许翠兰家借了一捆稻草,铺在垄上,拿砖头压住四个角。
弯腰的时候兜里的铅笔掉出来,插在土里,笔尖朝上。
她捡起来擦了擦,别回耳朵上。
蹲在地上干活的时候心跳一直没平下来。
院门口的杨树底下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皮鞋踩在冻土上,咔咔地响。
秀兰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碎草屑。
孙爱莲已经从堂屋里迎出去了。
她今没有去医院,跟同事换了班。
她站在院门口,手搭在门框上。
「你们是教育科的?」
走在前面的是个女人。
短发,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比上次冷。
就是上次给秀兰盖章的那个人。
她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列宁装,左胸口袋上别着一支钢笔。
她身后跟着一个男人。
男人穿一件藏蓝色的棉大衣,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公文包的边角磨得发白,拉链只拉了一半。
「我姓孙,教育科科长。」
银框眼镜在院门口站定,没有往里走。
「这位是政治部的钱干事,我们来核实何秀兰同志的高考报名资格。」
秀兰走到院门口。
她把耳朵上的铅笔取下来,放进口袋里。
「我是何秀兰,请进。」
孙科长看了她一眼。
上次在办公室见面,这个女饶态度还是公事公办的温和。
今不一样了。
今她看秀兰的目光像是在看她手里那份档案里夹着的一页纸,不太干净,但又不能不翻。
三个人进了堂屋。
钱干事把公文包放在八仙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沓文件。
最上面那张是秀兰的报名表。
她填的那张。
油印的表格,蓝黑色的钢笔字,右下角盖着教育科的红章。
程建国从书房把轮椅推了出来。
他没有开口,只是把轮椅停在八仙桌旁边。
钱干事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腿上的毯子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何秀兰同志。」
孙科长把报名表摊在桌面上。
「你在家庭出身一栏填写的是U派,报名当我们教育科盖了章。但政治部接到实名举报,你的父亲何文远在五七年被正式划为u派分子,目前仍在农场接受改造。按照高考招生相关规定,此类家庭出身的考生,原则上不予录取,你怎么解释?」
秀兰站在八仙桌对面。
「我不需要解释,我填的就是U派,我没有瞒。」
「那你怎么能报上名的?」
「你们教育科给我盖了章。」
秀兰看着孙科长的眼睛。
「我填了表,你们审了表,你们盖了章,我按你们的要求走的每一步,不是我自己拿萝卜刻的假章盖上去的。」
钱干事从公文包里抽出了另一张纸,手指头按在纸上轻轻拍到八仙桌桌面上,推到秀兰面前,随即又抽出第三张。
「举报材料里还提到,你父亲在农场期间,你和他长期保持书信联系。有人举报你父亲通过这些信件传播不当言论,你有没有收到过你父亲写的信?」
秀兰的手指头在桌子底下攥了一下。
她爹写的信。
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他在农场学会了种红薯,农场的队长偷偷给他塞烟叶子,秀兰你受了委屈要跟爹,那些信的每一页她都压在枕头底下,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
「收到了。」
「信里写了什么?」
「写他在农场干活,种玉米,种麦子,有时候去牲口棚帮忙铡草,写伙食还行,写他评了先进。」
「就这些?」
「就这些。」
钱干事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张纸。
这次他没有拍在桌上,而是拿在手里,低头看了一眼。
「据举报人反映,你父亲在信中多次使用暗语。」
他推了推眼镜。
「比如农场队长偷偷塞烟叶子,你解释一下,这句话的实质是什么,是不是在影射农场管理混乱,敌我界限不分?」
秀兰瞪着他。
她张了张嘴,然后她的肩膀松了下来。
「烟叶子就是烟叶子,是我爹那个队长自己卷的旱烟,我爹在信里写他好,是因为这个人对他好,这也能叫不当言论?」
「何秀兰同志,你要注意态度。」
孙科长在边上插了一句。
「我态度挺好的。」
秀兰把目光从钱干事脸上转到孙科长脸上。
「我爹在农场改造了七年,学会了种红薯,学会了铡草,学会了卷旱烟,他在信里写这些是因为他想让我知道他还活着,活得还校你们要查就查这些信,信还在我枕头底下,看不看随你们。」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钱干事把那张纸叠好放回公文包,他和孙科长交换了一个眼色。
孙科长咳嗽了一声。
「我们今来不是要定你的错,只是核实情况,你的报名表暂时不会取消,但入学资格最终要等招生办的意见。」
「什么时候有结果?」程建国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钱干事转过头看着他。
程建国坐在轮椅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毯子盖住了他的腿,但没盖住他脸上那种表情。
是那种在井底下听水泵声的表情,听这些饶弦外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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