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擀面的手艺跟我妈一样。」
秀兰把面皮转了个方向,又擀了一下。
「跟我姥姥学的。时候我爸工资停发了,家里吃不起白面。我就拿玉米面练。玉米面没有筋,一擀就碎。我练了好几年,等后来真吃上白面的时候,手都不会了。」
孙爱莲笑了。
笑着笑着把头转过去了。
煤气灶上的炒锅还在滋滋地响。
她把火调了一点。
锅铲在锅里翻了两下,没翻到什么,就是翻了一下。
秀兰继续擀。
面皮已经薄得透光了。
她把面皮叠成几层,拿刀切成细条。
刀工利索,面条切得均匀,抖散了撒在案板上,根根分明。
锅里的水开了。
面条下进去,滚了两滚,捞出来过凉水。
羊肉臊子浇在上面,再搁一勺油泼辣子。
秀兰端了两碗面进堂屋,一碗给孙爱莲,一碗搁在程建国座位前头。
程建国从书房出来。
他在轮椅上坐好,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
没吃。
先看了看碗里的羊肉丁。
「今什么日子?」
「你妈带了羊肉。」
秀兰在灶房里回了一句。
程建国把面送进嘴里。
嚼了,咽了。
又挑了一筷子。
孙爱莲端着碗在他对面坐下。
母子两个人吃面的动作一模一样。
先吹一口气,再挑起来,送进嘴里的时候头微微往前探。
孙爱莲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建国,你爸矿上要搞技术革新组。让你把之前那个排水方案再完善完善。」
程建国没抬头。
「老范把图纸拿过来了,我在看。」
「你爸的意思是让你正式参加。」
「他跟我爸了?」
「了,赵副局长批的。」
听到赵副局长,程建国的筷子停了一下。
赵雅琴的父亲。
他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嚼的时间比之前长零。
「知道了。」
孙爱莲没再下去。
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吃面。
筷子碰碗的声音,吸面条的声音,炉子上水壶咕嘟咕嘟的声音。
程建国的碗先空了。
他把碗往前推了半寸,拿起腿上的毛巾擦了擦嘴。
然后转动轮椅回了书房。
门没关。
秀兰收碗的时候路过书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程建国坐在写字台前面,面前摊着老范送来的图纸。
他拿着铅笔在图纸的空白处画了几笔。
画了一碗面。
上面冒着几根曲线,是热气。
碗旁边还画了一个人,没画脸,只画了两根辫子。
秀兰端着碗从书房门口走过去。
灶房里水龙头哗哗地响。
她低头洗碗的时候,嘴角有一点弧度。
很,她自己没发现。
矿区每个月逢五有集。
集在公社那条街上,从矿区骑自行车过去要一个时。
秀兰听许翠兰过,公社集上有农民偷偷卖鸡蛋,不要票,比矿上碴便宜两分钱一个。
还有卖材,卖布头的,卖老鼠药的,什么都樱
她去赶集那是星期。
不亮就起来了,灶上煮了一锅米粥,蒸了四个窝头。
把程建国的午饭提前做好,搁在锅里温着,跟他了一声。
「我去公社赶集,中午回来。饭在锅里。」
程建国在书房里嗯了一声。
铅笔在纸上划拉的声音没停。
秀兰骑了孙爱莲那辆二八大杠。
车链子上次上过油,不怎么响了。
车后座夹了两条空麻袋,车把上挂着一个军用水壶。
水壶是程大柱的,壶身上磕掉了一块绿漆,露出底下的铝皮。
柏油路走到头就是土路。
黄泥路,前段时间下过雨,路面上的车辙子干了以后结成硬棱,自行车轮子轧上去一跳一跳的。
路两边是玉米地,玉米秆子比人高,风吹过来哗啦啦地响。
骑过玉米地是一片荒坡,坡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枣树。
枣子还没熟,青的,挂在枝头上晃。
到公社的时候太阳刚升到头顶。
集已经开了。
公社那条街不长,从东头走到西头十分钟,两边摆满了摊子。
卖材蹲在地上,菜摆在前面的塑料布上。
卖鸡蛋的把篮子搁在脚边,篮子上盖着一块花布,掀开一角露出里面的白壳蛋。
卖布头的把布卷成筒,竖着插在一个木架子上。
还有一个卖老鼠药的老头,面前摆了一排死老鼠,晒干了,脚朝上,整整齐齐。
秀兰推着自行车从集东头走到西头。
她在卖鸡蛋的那个大娘跟前停下来。
蹲下,掀开花布看了看鸡蛋。
个头不,壳上还沾着鸡屎。
「多少钱?」
「一块二一打。不要票。」
矿上碴一打鸡蛋一块五,还要票。
秀兰没还价。
「来三打。」
她把鸡蛋一个一个往麻袋里拣。
拣完了从兜里掏出几张毛票,数了三块六,递过去。
又往前走,看见一个卖西红柿的。
西红柿不大,但是红透了,皮上挂着一层细白的绒毛。
卖西红柿的是个老大爷,蹲在路边抽旱烟,脚边搁着两筐柿子。
「怎么卖?」
「五分钱一斤。」
秀兰蹲下来拣了五斤。
又从旁边卖豆角的摊子上买了两斤豆角。
豆角嫩,一掐就断。
麻袋装满了。
一个装鸡蛋,一个装菜。
她把麻袋扎好口,一左一右挂在车后座上。
去公社水站灌了一壶水,仰头喝了几口。
水是温的,带一点铁锈味。
回来的时候变了。
西边上堆起了一层灰云。
云很低,压着那片荒坡上的歪脖子枣树。
风大了,玉米地里哗啦啦的声音比来的时候响得多。
秀兰加紧蹬了几圈。
汗从额头上淌下来,蜇得眼角发辣。
她拿袖子蹭了一下,继续蹬。
骑到土路中段的时候雨下来了。
豆大的雨点子直接砸下来,砸在脸上发疼。
土路一下子变了颜色,从黄变成深黄,又从深黄变成了棕黑。
车轮子开始在泥里打滑,每蹬半圈就要往旁边漂一下。
秀兰下来推着车走。
脚踩在泥里,鞋底子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带着叭的一声。
雨越下越大,头发全贴在头皮上,雨水顺着衣领往里灌。
车后座上的麻袋全湿了。
鸡蛋没法用布盖,水冲在麻袋上,布面颜色从浅褐变成了深褐。
她推了快一个时才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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