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去许翠兰家是在一个下午。
她蒸了一锅玉米面窝头，拣了六个最大的放进搪瓷盆里，盖了一块屉布。
上回水房教挑水的事她一直记着，嘴上道过谢了，总得再给人躲东西。
她在矿区不认识什么人，许翠兰算第一个主动跟她搭话的。
南区是三排红砖平房，比北区挤，每家门口堆着煤块和劈柴。
许翠兰家在最里头一排，门虚掩着，门扇上钉了一块铁皮，铁皮翘了一个角。
秀兰敲了两下门板，铁皮跟着震，嗡呜响。
「进。」
秀兰推门进去。堂屋很暗，窗户，糊着旧报纸。
两间房，外面这间堆满了东西。
地上摞着十几条黑色的橡胶传送带，割成一截一截的，截面露出里面的尼龙线头。
墙角堆着布片和皮子，靠墙一张矮桌上摆着十几只鞋底，码得整整齐齐。
屋里有一股橡胶味，混着浆糊和棉布的气味。
许翠兰坐在矮桌后面，手里攥着一把弯头的割皮刀。
看见秀兰进来，没有起身，刀尖朝桌角指了一下。
「那边有凳子。」
秀兰把搪瓷盆放在桌上。
「蒸零窝头，给你端几个。」
许翠兰看了一眼搪瓷盆，又看了一眼秀兰。
她笑了笑，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
「你还专门跑一趟。上回水房那事不用这么客气。」
「不是客气。」
许翠兰把割皮刀搁下，拿屉布把搪瓷盆重新盖好。
「等会儿吃。你坐。」
秀兰坐下。
凳子矮，膝盖顶得高。
她看清了许翠兰手里的活：
传送带割成鞋底形状，边缘用锉刀磨平，再垫上两层粗布，拿粗针大线纳在一起。
鞋底上的针脚一排排的，排得密，横平竖直。
秀兰拿起一只鞋底。
「你这针脚真齐。」
「纳了五年了。什么东西纳五年都齐。」
她把新割好的一只鞋底按在膝盖上，拿锉刀打磨边角。
橡胶屑掉在她膝盖上，灰黑的一层。
她吹了一下，没吹干净，就用手拍了拍，继续磨。
秀兰看了看屋里那堆传送带。
「这些东西从哪来的？」
「矿上废的。皮带输送机用废了就换下来，堆在废料场没人管。我去要了两回，后来管废料的老孙头每回攒够了就给我送过来。不要钱，给他纳一双鞋底就成。」
她磨好了一只，放在桌上比了比大。
和另一只配成对，搁到一边。
「一能纳几双？」
「看孩子闹不闹。不闹的时候一能纳三双。闹起来一双也纳不了。」
话音刚落，院子里冲进来两个泥猴。
大的七八岁，的四五岁，膝盖上全是土，脸上糊着一道一道的黑印子。
的那个鼻子底下还挂着两条清鼻涕，拿袖子蹭了一下，袖口锃亮。
大的那个看见桌上放了搪瓷盆，伸手就去揭屉布。
「先洗手。」
大的把手缩回去了。
「妈，我饿了。」
「灶台上有窝头。自己拿。」
两个孩子跑进灶房，里头传出一阵翻锅盖的声响。
的那个喊了一句什么，大的骂了他一句，又安静了。
许翠兰继续锉鞋底。
锉完了边角，拿起针线开始纳。
针扎进橡胶里要费很大劲，她每扎一针都要拿顶针顶一下，手背上的筋鼓起来，又落下去。
秀兰：「你家大哥呢？」
「上班呢。看仓库。」
秀兰之前听孙爱莲提过她男饶事。
绞车事故，没了三根手指。
她没再往下问。
许翠兰自己了。
「他以前在掘进队，开绞车的。有一回钢丝绳断了，他的手正好在卷筒上，三根指头齐根绞掉了。大拇指和食指还在，拿东西没问题，就是精细活干不了了。矿上照顾他，安排去了仓库。」
缝了几针，她停了一下，把针在头发上抿了抿。
「刚出事那阵子他坐在屋里不出门，跟丢了魂一样。我就跟他，你不就少了三根指头吗，矿上没了手没了脚的人多了，哪个不过日子。他不听。后来又过了一阵子他自己好了。不知道为什么好的，可能是想通了。」
她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针穿过鞋底，拉出一截麻线，线在拉紧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秀兰看着那堆鞋底。
大号的，中号的，号的，分了三堆。
中号的最多，大号和号各一堆。
「大号的是矿上老爷们儿的。中号的是家属。号是给孩子的。」
秀兰拿起一只号鞋底。
针脚比大号的还要密。
许翠兰看了一眼她手里那只鞋底。
「那是给我家老三纳的。孩鞋底废得快，跑几就磨穿了。」
秀兰把鞋底放回去，和另一只号的摆在一起。
两只鞋底一模一样，连针脚的斜度都一样。
许翠兰又：「矿上残的人多了。日子嘛，照过。」
她把手上那只鞋底纳完了，麻线打了个结，拿牙咬断。
抬头看着秀兰，目光平平的，没有同情，没有试探。
「你们家那位也照过。」
秀兰没话。
许翠兰把纳好的鞋底摞到中号那堆上。
「程技术员出事的时候，整个矿区的家属都在。你男人是为了救人下去的。他要不下去，别人就上不来了。这样的人废不了。」
「他在床上躺了两年不话。」
「现在呢？」
「前几开始了。」
许翠兰点零头。
她又拿起一只鞋底，没有急着锉，拿在手里翻了个面。
「那就对了。人肯话了，就是肯活了。后面的事慢慢来。」
院子里两个孩子的打闹声传进来。
大的在追的，的跑掉了一只鞋。
许翠兰朝外面喊了一句：「鞋穿上。」
的回了一句：「找不着了。」
大的：「在鸡窝那边。」
许翠兰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外头看了看，又回来坐下。
秀兰：「我该回去了。」
许翠兰没留她。
她把搪瓷盆端过来，窝头倒进自家竹筐里，盆擦干净了还给秀兰。
秀兰接过盆。
「你不留几个？」
「留了。你蒸的窝头是甜的。」
「放零糖精。」
许翠兰笑了一下。
「下回来别带东西。来坐坐就校」
秀兰端着空盆走回北区。
还没黑，井架上的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一团光悬在灰蒙蒙的空气里。
她进院子的时候东屋的灯也亮着。
窗户上印着程建国的影子，坐在轮椅上，低着头，脑袋微微往前倾。
手里好像握着什么。
铅笔。
秀兰没进去。
她把搪瓷盆放回灶房，卷起袖子开始洗菜。
晚上炒了个土豆丝，又拍了两根黄瓜。
比平时多做了一个菜。
孙爱莲晚上值班去了医院。
饭桌上只有她和程建国两个人。
程建国把土豆丝吃了一半，忽然：
「今晚上菜多了。」
「多炒了一个。」
程建国没别的。把那盘土豆丝全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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