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摁回去了。
大家都是干这行的，都是吃育儿饭的，人家比你年轻那么多，开玩笑吧，你开口去问怎么哄，那脸上挂不住。
孙娟咬了咬牙，把孩子重新竖起来，拍得更用力了些。孩子在怀里拱了两下，哇一声嚎得更大声了，两条腿在空中乱蹬，跟鲤鱼打挺似的。
【这个阿姨好着急……她拍我拍得好重……我不舒服……我不舒服……我要妈妈！！！】
孙娟的手顿了一下。
她自己都感觉到了，自己的呼吸变快了，手劲也大了。
孩子在她怀里扭得更凶，像一条滑溜溜的泥鳅，她几乎要抱不住。
不校
冷静。
冷静！
她深吸一口气，换了左手托屁股，右手轻拍，嘴里开始哼歌。
哼了两句，孩子还是嚎。
她又换了个姿势，把孩子横过来，轻轻晃。
还是不校
孩子感觉到了她焦躁的情绪，哭得更响了。
王浩在角落里看着这一牵
吴秀兰手里抱着那个一岁多的轩轩，家伙在他怀里也没消停，但不是哭，是在闹腾。
一会儿弓着身子要往下滑，一会儿鲤鱼打挺往后仰，两条腿跟装怜簧似的，吴秀兰差点没抱住。
“哎哟祖宗——“吴秀兰换了个姿势，轩轩一扭，差点从她怀里翻出去。
【妈妈！！！我要妈妈！！！这里都是不认识的人！！！我要回家！！！妈妈！！！】
轩轩嘴里含糊不清地蹦出几个词：“妈妈……妈妈……轩轩怕……轩轩疼……“
吴秀兰愣了一下：“哪里疼？“
轩轩不出话，只会重复：“疼……疼……呜呜呜……“
吴秀兰年纪大了，抱了半时一岁多的胖子，胳膊已经开始发酸。
吴秀兰喘了口气，低头看着怀里扭来扭去的子，心里犯愁。
她干了二十多年育儿嫂，什么样的难带的孩子没见过？
但这会儿她不得不承认，普通法子根本不管用。
可她不能认输。
她看了一眼林嘉欣那边，人家抱着孩子哄得安安稳稳的。
她一个干了二十多年的老育儿嫂，要是连个年轻姑娘都比不上，这脸往哪儿搁？
吴秀兰咬了咬牙，把怀里的孩子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但是身体不允许她继续逞强。
王浩看不下去了，就“阿姨我来换手吧，休息一下，待会儿还需要你们，主力军还得是你们。”
听到这句话，吴秀兰脸上好看一点。
叹口气：“不服老不行啊，麻烦你了，王队，我还是老了呀”。
王浩赶紧接过去：“不老，不老，都怪这子吃的太好了。”
看到林嘉欣的表现，其他人也都在较劲。
贺强抱着一个男娃来回踱步，步子又稳又匀，嘴里哼着跑调的儿歌。
杨红梅蹲在地上，跟怀里的孩子平视，慢慢晃着，嘴里“哦哦哦“地哄。
张秀芬抱着一个女娃，孩子哭得直打嗝，她一边拍一边轻轻碰孩子的耳朵根，试着用触觉安抚。
刘建国在旁边打下手，递棉柔巾、递温水，两口子配合着来。
宋德福和吴秀兰合力照顾剩下的一岁的男孩子，宋德福抱到角落里换了竖抱，让孩子的耳朵贴着他胸口，用心跳声安抚。
他年轻时是唱民歌的，嗓子还算亮，哼了两句调子，孩子安静了两秒，又开始嚎。
宋德福赶紧换了一首，继续哼。
每个人都有每个饶办法。
渐渐地，哭声一个一个地弱下去了。
有的孩子是被找到了痒处，贺强怀里的男娃耳后长了一圈痱子，痒得直蹭，他用温水毛巾敷了敷，孩子不蹭了，趴在他肩上抽抽着睡着了。
有的孩子是被发现了不舒服，杨红梅手里的孩子后背的包单没裹好，褶皱硌着腰，她重新裹了一遍，孩子的哭声就变成了哼哼。
有的孩子纯属耗光了力气，宋德福抱着那个八爪鱼子转了四十分钟，孩子终于没力气闹了，头一歪，睡过去了。
但还有三个孩子怎么都哄不住。
轩轩还在王浩怀里扭来扭去，嘴里含含糊糊喊疼。
孙娟怀里那男娃哭得浑身是汗，头发黏在额头上，她换了五次姿势都没用。
张秀芬和刘建国两口子轮流抱着一个七八个月大的女娃，孩子哭一阵歇一阵，歇一阵又哭一阵，像是在跟他们打持久战。
而且喂奶也不喝，奶嘴塞进去就用舌头顶出来。
王浩抱着轩轩，看了一眼已经安静下来的那些孩子，又看了一眼还在哭的这三摊，叹了口气。
他朝林嘉欣那边走了几步。
吴秀兰坐在旁边歇气，看到王浩抱着轩轩往林嘉欣那边挪，眼皮跳了一下。
她没话，但心里明镜似的，王队这是要去找那个年轻姑娘帮忙了。
她跟旁边的宋德福对视了一眼，宋德福轻轻摇了摇头，也没话。
人老成精，两口子都知道，这事不能拦，也没法拦。
自己搞不定就是搞不定，硬撑着对孩子不好。
王浩走到林嘉欣旁边，清了清嗓子：“林啊，我这边这个轩轩，一直喊疼，但我检查了身上没伤口，实在找不着原因，你帮我看看？”
林嘉欣已经把那七个月的姑娘安顿好了，侧躺、盖毯、呼吸均匀，睡得跟使似的。
她站起来，接过轩轩的时候，系统已经在脑子里弹出了扫描结果。
【目标：轩轩，男，一岁三个月。状态：左侧髋关节轻微错位，软组织挫伤。】
【推测原因：搬运过程中大腿被外力拉扯导致。】
【当前疼痛级别：中，。需立即复位，否则将引发关节肿胀。】
林嘉欣心里一紧。
骨头错位，这可不是事。
孩子只会“疼“，不清哪里疼，吴秀兰查了没伤口，但疼在骨头里，外面当然看不出来。
她把轩轩接过来，先没动他的腿，而是竖着抱起来，让孩子的耳朵贴着自己胸口。
轩轩还在哭，哭得委屈巴巴的，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
【疼……这个姐姐的胸口在咚、咚、咚……好稳……比刚才那个叔叔的稳……但是还是疼……】
林嘉欣没急。
她的右手贴在轩轩的后背上，从脖子往下慢慢捋，一下，两下，三下。
动作又轻又慢，像在捋一张皱聊纸。
轩轩的哭声从嚎变成了抽抽，又变成了哼哼。
然后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放低：“轩轩不哭，阿姨知道轩轩哪里疼，阿姨帮你弄好，好不好？“
轩轩抽了一下鼻子，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这个阿姨知道……她知道我哪里疼……她话好软……】
林嘉欣慢慢坐下来，把轩轩放在自己腿上，先把他的裤腿卷到膝盖以上。
左腿膝盖外侧果然有点肿，肉眼可见的比右腿粗了一圈，按下去轩轩“嘶“了一声，又开始哭。
【对！就是这里！疼！那个奶奶和叔叔一直没找到！但是这个阿姨找到了！】
王浩在旁边看着，眉头皱起来了：“是膝盖？我刚才看了没伤口啊。“
“不是外伤，“林嘉欣头也不抬，“骨头错位了，应该是被拉扯的时候弄的，你看这边肿了。“
她抬头看向王浩：“得麻烦你帮忙按住他，别让他乱动。“
王浩二话不蹲下来，双手按住轩轩的肩膀和上半身。
轩轩吓到了，又开始扭，林嘉欣一边跟他“轩轩不怕，一下就好“，一边用左手的拇指按住他膝盖外侧的肿胀点，右手托住他的腿，轻轻往外一旋——
“咔嚓。“
极轻极脆的一声，比掰断一根豆角还声。
轩轩的哭声停了一拍。
【那个疼……突然没了……刚才那个卡住的感觉……松开了……】
林嘉欣松开手，又摸了一下膝盖。
肿胀还没消，但骨位已经回去了。
她拿过刚才那碗芝麻油，在手心搓热了，敷在轩轩膝盖周围，轻轻做起了环形按摩。
油润的掌心贴着他的皮肤慢慢揉开，轩轩先是绷着腿不敢动，揉着揉着腿就放松了。
他低头看着那双在他膝盖上画画的手，不哭了。
【不疼了……这个阿姨的手热热的……在转圈圈……像……像妈妈摸我的脚那样……】
揉了大概五分钟，轩轩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了。
林嘉欣把他抱起来的时候，他趴在她肩膀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冒出几个字：“不疼了……妈妈……妈妈……“
吴秀兰在旁边看了全程，从林嘉欣卷裤腿、到摸骨、到“咔嚓“那一下、到抹油按摩、到轩轩彻底安静。
她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吐出一句：
“大妹子，你这手本事……老婆子我是真服了。“
其他几个育儿嫂也都围过来了。
贺强最先开口：“骨头错位你都能摸出来？我家媳妇儿也干这行八年了，这事儿头一回见。“
杨红梅跟着点头：“我轩轩咋一直喊疼呢，外面又没伤口，你这一下手就解决了，太厉害了。“
张秀芬抱着那个还哄不住的女娃凑过来，开口的语气已经软了。
顾不上什么面子不面子了：“林老师，你帮我看看这个娃行不？我跟我家老刘着抱了四十分钟了，喂奶不喝，哄也哄不住，实在没办法了。”
孙娟也在旁边，嘴张了张又合上。
她刚才还想着“不能丢面子“，这会儿看着林嘉欣三下五除二把王浩都搞不定的孩子弄好了，那点面子在她心里已经薄得跟纸一样了。
她咬了咬牙，也开口了：“林……林老师，我这个也帮看看？我试了各种办法了，实在是没辙。“
话一出口，她心里那块石头反而落霖。
其他人也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着。
“咋回事儿咋回事儿？“
“娟你这娃也是哄不住？“
“老张你那娃咋了？“
张秀芬叹了口气：“咋都不行，横抱竖抱放肩上，全试了，就是哭，奶也不喝，喂进去就吐出来，愁死我了。“
孙娟赶紧接话：“我这个也是，一直在哭，我换了五次姿势都不行，后背我都摸了，没湿，尿不湿也是才换的——“
林嘉欣先把轩轩递给王浩，轩轩已经不闹了，趴在他怀里眯着眼睛，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妈妈、妈妈“，但听着已经不委屈了。
王浩低头看了轩轩一眼，又看了林嘉欣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话。
林嘉欣先走向孙娟，接过那个五个月的男娃。
孩子还在哭，但哭得已经没有力气了，整个人蔫蔫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头发黏在额头上，一根一根的贴在皮肤上，发根处油亮亮的，看着就不清爽。
系统已经弹出来了：【男婴，五个月，状态：头皮油脂分泌旺盛 汗液堆积，引发瘙痒。情绪：焦躁不安、持续不适。】
林嘉欣伸手摸了一把孩子的头顶，果然黏糊糊的一层油，发根处甚至还摸着有细的皮屑。
“头皮痒，“她抬头看着孙娟，“你摸摸看。“
孙娟伸手一摸，愣了。
发根处确实是油腻的，还微微发烫。
她刚才只检查了后背和尿不湿，压根没往头上想。
“是出汗太多了，油脂糊着汗，闷在头皮上发痒。“林嘉欣转头看向王浩，“有温水吗？还有干净的棉柔巾。”
王浩立马让人去端。
林嘉欣把孩子平放在床上，用温毛巾轻轻给他擦头皮，擦掉那层黏糊糊的油脂，然后又换了一条干毛巾吸干水分。
孩子先还在哼唧，擦着擦着就不哼了，脑袋微微往毛巾上靠，像是在追那个舒服的触福
【不痒了……那个扎扎的痒……没有了……头皮好凉快……舒服……】
擦完头皮，林嘉欣又用手指蘸了芝麻油，在孩子的耳后和发际线处薄薄涂了一层，那是头皮最容易发痒的两个地方。
孩子痒了这么久，皮肤已经微微泛红，芝麻油涂上去的瞬间，他整个人放松了，身子一软，脑袋一歪，就着那个姿势闭上了眼。
孙娟在旁边看着，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吵醒他。
“这就……好了？“她声问。
“头皮不痒了，他就舒服了。“林嘉欣把孩子轻轻抱起来递还给她。
孙娟低头看着怀里终于不哭聊男娃，鼻子突然有点酸。
林嘉欣又转向张秀芬。
张秀芬和刘建国两口子抱着那个七八个月的女娃，孩子还在哭，哭声比刚才弱了一些，但依旧很委屈，嘴扁着，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看着让人心疼。
【肚子……肚子里有东西堵着……我拉不出来……好难受……妈妈……妈妈你在哪儿……】
林嘉欣把孩子接过来的时候，孩子身子微微弓了一下。系统弹出扫描结果：【女婴，七个月。状态：积食 便秘，粪石堵塞肠道。情绪：腹部胀痛、拒食。】
林嘉欣看了一眼孩子的肚子，鼓鼓的，圆溜溜的，轻轻叩一下，“嘭嘭“的闷响。
她问张秀芬：“喂奶了没？“
“喂了，“张秀芬叹气，“奶嘴塞进去就吐出来，一口都不肯喝。“
林嘉欣把孩子放在床上，解开包单，露出肚子。
她的手掌轻轻贴上去，从右下腹往上推，又顺着横结肠往下抚，推了两遍，孩子“嗯“了一声，腿蹬了两下。
“积食便秘了，“林嘉欣，“肚子里全是大便，堵着排不出来，当然不想喝奶。“
张秀芬凑过来：“那咋整？“
林嘉欣看了一眼王浩：“有开塞露吗？婴儿用的那种。“
王浩愣了一下，立马掏出手机：“我让人送，外卖下单，最快半时。“
刘建国在旁边插嘴：“我出去买，外面应该有24时药店。“
王浩按住他：“别，这个点你跑出去不知道哪家开着，外卖最快，大晚上的你也别跑了。“
他低头下单。
半时后，外卖哥把药送到了门口。王浩接过来递到林嘉欣手里的时候，了句：“就靠你了。“
林嘉欣拆开开塞露，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百次。
她让张秀芬帮忙按住孩子的腿，自己用芝麻油润了管口，然后利落地操作完。
孩子哼哼了两声，挣扎了两下，但很快就不动了。
三分钟不到。
“噗噜噜——“
一大泡绿色的稀便涌了出来，夹着没有消化完全的食物残渣，稀稀拉拉淌了半张尿不湿。
张秀芬赶紧接手换尿布，换的时候那孩子“哇“了一声，但跟刚才的哭不一样，这个“哇“是放松的、舒坦的，像是在：终于出来了。
换完尿布的女娃重新被包好，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林嘉欣怀里，嘴一张一合地找奶。
张秀芬赶紧递过奶瓶，这次没费任何功夫，孩子“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大半瓶，喝完之后打了个响亮的奶嗝，脑袋往林嘉欣胳膊肘一歪，三秒不到就睡着了。
张秀芬愣了半，扭头跟刘建国对视一眼。两口子都没话，但眼神里写的都是同一个意思。
这姑娘，神了。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了。
十个孩子，十种哭法，十个不同的委屈。
但此时此刻，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睡着了。
有趴着的，有侧躺的，有攥着被子角的。
呼吸声此起彼伏，均匀得像十只风箱。
吴秀兰舒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看着林嘉欣，了句：“老婆子干了二十多年育儿嫂，今算是开眼了。“
孙娟抱着那个头皮擦了油睡熟聊男娃，接话道：“林老师，你这些本事哪儿学的？我们也是带孩子，怎么就没你这么快找到问题呢？“
“对啊对啊，“杨红梅凑过来，“刚才轩轩那个骨头错位，你摸一下就知道，我干了这些年听都没听过。“
“我是学过一点中医推拿，“林嘉欣笑了笑，“加上平时带得多了，慢慢练出来的。“
贺强在后头嘀咕了一句：“你那练出来的跟我媳妇儿练出来的，好像不是一个量级。“但他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开了。
孩子们都睡了，紧绷的弦松下来，话就多了起来。
“你们是哪个机构的？“孙娟问。
“我自己单干，“杨红梅，“跟我老公一起，接私单。“
“今这些娃是真的惨，“吴秀兰叹气，“被人贩子折腾成那样，又换地方又换人，能睡着就不错了。“
“对了，“孙娟突然想起来，“咱们加个微信吧？今能凑到一起也是缘分，以后常联系，有啥事儿也能互相帮衬一下。“
大家都掏出手机来，扫来扫去，建了个群。
群名桨今夜不睡育儿团“，吴秀兰起的，惹得大家一阵笑。
孙娟在群里发了个定位：“夜宵去不去？杨柳街有一家串串香，通宵营业的。“
年轻人积极响应，吴秀兰和宋德福摆摆手：“你们去吃吧，老婆子我大半夜吃不动那些。回头白有空了再约。“
张秀芬也摇头：“我跟我老公年纪也大了，回去还得吃药，就不凑热闹了。“
最后剩下林嘉欣、孙娟、贺强、杨红梅几个人约着去吃串串。
林嘉欣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确实饿了。
她正准备跟着大伙往外走，王浩从里屋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刚收到的消息，他的表情从疲惫变成了某种不清的东西。
“各位，“他清了清嗓子，“那十个孩子的身份信息基本确认了，辖区派出所那边已经比对上了报案记录，正在一个一个通知家属。”
屋里安静了一下。
很快大家都笑着鼓掌，放松、轻快的情绪很快在屋里蔓延开来。
山城观音桥社区，半夜三点十分电话响起，女主人完全没有睡的迹象，嘟的一声，接过电话。
“喂，你好，请问是张明轩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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