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山水庄园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三点了。
杨薇一进门就把平平安安往婴儿床里一放,然后走到客厅中间,双手叉腰,清了清嗓子。
“咳咳,爸妈,你们知道今发生了什么事吗?”
黄康素从厨房探出头:“怎么了?产康不顺利?”
“产康顺利。重点不在这。”杨薇坐下来,端起李阿姨倒的水喝了一口,然后把今在康复医院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她讲到林嘉欣发现保姆不对劲的时候,还加了手势。
“她就那么看了一眼,就觉得那孩子不对。”
讲到对峙那段的时候她还站起来演了一下,声音拔高了八度:“你敢你没有喂过?你摸着良心!”
曾祥坐在沙发上喝茶,听到“李长文”三个字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但没插话。
黄康素在旁边问:“然后呢?”
“然后那个保姆还不承认,嘉欣直接让她验血。结果一查,真的有安眠药成分!”
“豁——还有这种事?”黄康素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真的是那个保姆喂的?”
“喂了,李长文他们都报警了,现在估计都做完笔录了。”
李阿姨从厨房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哎哟,现在的保姆胆子怎么这么大?这种事情也敢干?”
黄康素也跟着附和:“我从来都没听过这种事,这要是出了事谁负责啊……”
杨薇越讲越带劲,过程中还自己加了几处细节,比如“周玲被保安架走的时候腿都是软的”“李长文脸都白了”。
林嘉欣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一边听一边低头喝茶,没有插嘴。
她知道有些地方杨薇添了一点枝叶进去,但大致轮廓是对的。
曾祥听到李长文的名字之后就没再出声。
李家在蓉城商界也算是一号人物,他知道的。
不过老李这人做生意是一把好手,看人却看走了眼,被一个保姆在眼皮子底下折腾了这么久。
下次出去喝茶,可以用这事拿他开开玩笑。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林嘉欣身上,比之前柔和了一些。
“嘉欣啊,”曾祥开口,“在家还习惯吗?”
林嘉欣放下茶杯:“叔,我很习惯,吃得也好,薇姐对我也不错。”
“那就好。”曾祥没有再往下,但他放下茶杯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还想问什么,又觉得不需要问了。
黄康素在旁边补了一句:“嘉欣今胆子也是大,那种情况也敢站出来。”
“其实我也没有想那么多,”林嘉欣笑了一下,“而且我知道薇姐会给我撑腰,她不忍心看我被欺负的。”
杨薇在旁边哼了一声:“少来,我那是怕你被人打了没人带孩子。”
林嘉欣嘿嘿笑了一声,没接话。
黄康素看了她一眼,也了一句:“滑头。”
一段插曲,很快被几句闲聊带了过去。
客厅里的气氛不知不觉松了下来,窗外的光线也暗了一些,晚饭的香味正从厨房里慢慢渗出来。
同一座城市的另一头,警局里的事情没有那么轻松。
周玲是从医院后门被带走的,警车没有开警报,也没拉灯。
这个处理是为了照顾李长文的面子,警局那边也乐意配合,该抓的人抓了,没必要弄得满城风雨。
进了审讯室之后,周玲没有撑多久,很快就全撂了。
“我就是觉得涛涛太吵了……”她低着头,声音很,
“晚上也哭,白也闹,我休息不好……我就把安眠药碾碎了,掺了一点水,喂了一点点……他睡得快,我也能睡个整觉……”
警察问她量多少,她想了想:“每次就是半片,泡在水里,奶瓶滴几滴。”
警察又问她喂了多少次。
她记不清了,应该不是喂,有时候实在受不了了才喂一次。
“多久一次?”
“可能……一周两三次吧,也不一定,看他闹不闹……”
李家那边,警察在周玲的随身衣物里搜出了一个药瓶,里面还剩了几片。
经检验,确实是安眠药。
周玲咬死了自己是初犯,以前带其他孩子的时候从没这样过。
但警察走访了周玲带过的其他几户人家,得到的反馈出奇一致。
周玲带孩子,孩子睡得特别香。
周玲走了之后,孩子入睡就变得困难了,睡得也没有那么踏实。
有几户还希望她能回去,哪怕加钱,但周玲坚决不回去,理由很统一:“想换个环境,换个心情。”
一对师徒组合的警察做完走访,坐在车里往回开。
年轻的警察翻着笔录:“师父,你奇不奇怪?那些人家都挺喜欢周玲的,她怎么坚决不回去?”
老警察没有急着回答,先发动了车,然后把窗户摇下来透了口气。
“再回去喂药?计量上来了,孩子的身体要出问题的,她没那么傻。”
“太可恶了,简直是个毒妇,那我们现在有什么证据?可以让法院那边多判点。”
“没樱”老警察看了徒弟一眼,
“这个案子靠的是李家的那个血检报告,加上今人赃俱获。以前那些,周玲不认,咱们也拿她没办法。”
“她聪明就聪明在这里,走了就走了,坚决不回头,不留后患,谁也没法倒查。”
年轻警察沉默了一会儿:“那这次能判多久?”
“李家请的律师是全国前十的刑事律师,加上受害者是婴幼儿,主观恶意明显,量刑不会轻,就看那女的能扛多久了。”
老警察完,挂挡起步,把车开出了那条巷子。
李家保姆喂药的事还是传开了。
毕竟是私人医院,人来人往的,消息不可能完全捂住。
本地的几个家族在饭桌上当作谈资笑了几轮,有些人表面上关心,话里话外全是“你们家怎么连这种事都没发现”。
李长文和郝舒月被两边父母轮番骂了一通。
李长文父亲李青松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几页纸。
那上面是林嘉欣的履历——护理专业毕业,23岁,毕业就从事月嫂工作。
陈家那户的12个金牌月嫂都没拿下的孩子,她搞定了。
带过五家,全部好评,目前在曾家,休息日还接上门推拿和通乳。
在孙氏中医馆使用海克姆急救法救了一个婴儿,在大观路拯救被偷的孩子,观察力极为细致。
他翻到第二页,又看了一遍,才放下。
王敏走进来:“看完了?怎么?”
“专业能力没问题。”李青松把资料合上,“而且是个家世清白的年轻人,乐于助人。”
“既然跟咱家有缘,又是涛涛的救命恩人,咱们可以把她挖过来。”
王敏在旁边,“多花点钱嘛。”
郝舒月正好端着水果走进来,听到婆婆这话立刻接了茬:“妈,我上次就想问她了,长文没让我开口。”
李长文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当着人家面挖墙脚?你没听到杨薇那是她亲自请的?”
他没有抬头,正在手机上看什么东西,“你要是当场挖了,杨薇怎么下台?”
王敏看了他一眼:“那你怎么办?”
李长文还没开口,李青松先话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找一个靠谱的育儿嫂带涛涛。专业能力不用,人品必须放在首位。”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资料,“至于林嘉欣那边,我找机会跟曾祥聊聊,看他的意思。”
“后面你们夫妻俩也要上点心。”王敏转向郝舒月和李长文,
“孩子完全丢给育儿嫂才会出这种事,你们平时多留意,周玲哪里来的胆子?简直奇耻大辱。”
郝舒月低着头,手在果盘边缘来回划了两下,没有反驳。
【还不是妈介绍的,什么周玲金牌月嫂,带的孩子都睡得好,好几家都想请她回去。】
李长文也没有接话,眉骨微微抬了一下,又垂了下去。
警局的临时羁押室不大。
一张铁架床,一个蹲坑,墙角有一扇窗户。
周玲坐在床边,背靠着墙,膝盖蜷起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手铐已经取下来了,但手腕上还有一圈红痕。
她抬头看着那扇窗。
窗外面是蓉城的夜色,月光刚好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窄窄一条,落在床沿上。
她看了很久。
她想到了那些家庭。
第一家,孩子也吵,她试了一次,有效果,就接着用了。
那户人家的妈妈后来还给她涨了工资,她带孩子带得好,孩子每都睡得很踏实。
第二家,那家的宝宝白睡得多,晚上不肯睡,她用了几次,也就顺了。
每一家她都没有待太久,最长的半年,最短的四个月。
她从来不回去,哪怕主人家加钱或者打感情牌。
她一直以为自己做得够心了,每一家的用量都控制在不会被检出来的程度上;
离开之后也不会再碰那家的孩子,不会留下任何会被追查的线索。
她以为自己可以这样一直干下去。
她咬了一下嘴唇内侧的肉,咬得有点重,嘴里泛起了铁锈味。
都怪那个女人。
那个多管闲事的女人。
姓林的,看起来就是个刚毕业没几年的姑娘。
长得干干净净的,坐在休息区里像个等着叫号做产康的普通客人。
谁能想到她能看出来?她凭什么能看出来?凭什么她在这行干了这么久都没被人发现,偏偏就被那个女的看了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咧开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月光下牵着她半边脸,阴影恰好落在另外半边,让那张脸看上去像裂开了一道口子。
等我出去了。
等我出去了我一定找到她。
她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反复放了几遍。
只要她落隶,我总有办法让她知道什么叫多管闲事的下场。
隔壁房间传来了一声呵斥,声音很远,隔了几堵墙,像是有人在吼什么。
周玲被那声吼惊了一下,身体微微震动,然后她回过神来,重新靠在墙上。
她牙关咬得很紧,咬得两颊的肌肉都绷了起来,她的脸重新沉入阴影里,只留下一双眼睛还亮着,像是燃着一团暗火。
然后她想到了自己的女儿。
丫丫。
她上幼儿园中班了,下半年就大班了。
那个孩子每早上起来要扎两个辫子,头发碎,总是扎不齐,她就拿水抿一下再扎。
去幼儿园的路上要经过一家包子铺,她每次都会停下来买个红糖馒头,掰一半给丫丫,丫丫接过去的时候会先咬一口,然后把剩下的大半块举回她嘴边,“妈妈也吃”。
想到丫丫前几问她:“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跟她周末回来,那个周末她确实回去了,带丫丫去逛了超市,买了两条新发绳,买了零食。
现在她不知道下次见到丫丫是什么时候了。
她也许见不到了。
就算见到了,丫丫还会认她吗?还会叫她妈妈吗?
她想到自己的老公。
他整喝酒、打牌,不务正业。
丫丫出生的时候他在牌桌上,她打电话给他,他“知道了,赢了这把就去”。
后来他去了,看了一眼就回家了。
他丫丫是赔钱货,养女儿没用,她应该再生个儿子。
她没理他,也没有再生。
她想的是至少丫丫还有一个疼她的妈妈,哪怕那个妈妈经常不在家。
可现在她也不在了。
她老公绝对会找新媳妇的。
他那个德性,没人看得上他,但他会找,总有人愿意跟他过,因为他有一套房子。
到时候丫丫怎么办?后妈会给她扎辫子吗?会给她买好吃的吗?会记得她不能吃辣吗?
她想到这里,倒了下去。
蜷在铁架床上,侧着身子,脸埋进曲起的双臂里。
肩膀开始抖。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缩成一个很的团。
床板很硬,硌着她的膝盖和手肘,她感觉不到疼。
看守所里很安静,安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音。
她听见隔壁房间有脚步声走过去又走回来,但没有停在她门口。
她把手捂在嘴上,眼泪从指缝里漫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
她想喊一声“丫丫”,但声音被自己的手掌捂住了,只剩下模糊的气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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