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瑾轩从黄泉界出来,换下了那套不甚合身的合欢嶂黄袍,换回了九龙卫戍统一的军绿色制式作战服,同样注意到巷子对面的叶青舟,夏瑾轩也是脚步一顿,看着对方的眼神充满狐疑。
“你怎么在这?”
确认对方身份的两人各自靠近了几步,夏瑾轩皱起眉头,率先开口问道。
“在追人。”
叶青舟用一贯简短的语气回答。
“我也是……”
夏瑾轩松了一口气,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递给叶青舟:
“你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叶青舟一心想着追查家的线索,明明阿镜的提示就在附近,少女在巷子四周扫视了一圈,接过照片瞥了一眼,心里微微一沉。
她很快就认出了照片上一身正装、面带微笑的工作照,照片里的人正是他们在初探黄泉界时救下的合欢嶂女玩家之一,同时也是特调局跨部门行动协调科专员兼部长秘书的程敏仪!
叶青舟听她在二探黄泉界的时候也被编进了行动组,却没在北荒和南华的行动中遇到,她也不知道程敏仪后来是否安全返回了常世。
夏瑾轩在追她?
叶青舟望了一眼夏瑾轩身后,并不见有其他卫戍士兵跟随,黑发少女眉头微蹙,对在此处遇到夏瑾轩的巧合多了几分警惕。
“她是特调局的人。”
叶青舟试探道。
“我知道……”夏瑾轩语气一顿,似乎在犹豫是否要向对方透露更多,他目光扫过叶青舟清冷的面容,最终还是低声开口:
“贺师长的弟弟失踪了。”
“贺紫瑶?”
“嗯。”
西南易帜后,贺紫瑶接替堂姐贺临霜的师长位置,成为九龙卫戍最年轻的女师长,叶青舟对她印象不错,至少比起贺临霜那张总是冷若冰霜的脸,贺紫瑶对贺征倒是意外温和,哪怕两人年岁相差不多,贺紫瑶还是充分尽到了一个姑姑对侄子应有的照顾。
叶青舟听贺征起过她有一个视若珍宝的亲弟弟也被她一起带来了九龙城,好像叫贺坚来着。就算师长的弟弟下落不明,这事又跟特调局的程敏仪扯得上什么关系?叶青舟看向夏瑾轩,正要否认。
忽然巷里一堆杂物后传来细微的响动同时吸引了两饶注意,夏瑾轩下意识上前一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出来!谁在那里,别躲了!”
果然,不移时,一个衣着凌乱的女人从杂物后走了出来,她脸色惨白,身上还穿着从黄泉界出来时浣沙溪的粉色纱裙,女人一脸惊惶地举起双手,抬眼看到叶青舟时,眼神一亮,像是看到了救星,声音颤抖着喊出了她的名字:
“叶、叶姐!快救救我,夏队长要抓我!我是无辜的,真的不知道贺坚在哪里啊!”
叶青舟也同时认出了程敏仪,她此刻的状态比之前在黄泉界时更加憔悴,眼神里满是惊恐与无助,整个人微微发颤,像是刚经历过什么极度惊吓的事,衣角还沾着几处未干的暗色污渍。
“少废话!蹲下,双手抱头!”
夏瑾轩厉声喝道,枪口稳稳对准程敏仪的眉心,手背青筋微凸,显然已做好了随时射击的准备。
程敏仪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双手抱头,眼泪簌簌落下,嘴里还在不停辩解:“叶姐,你不能见死不救啊!宁部长要是知道我出事,一定会追究到底的!”
叶青舟站在原地没动,目光在两人之间快速扫过,右手指的美甲上传来阿镜的提示:“两个都是正常人,没有发现魇兽的气息。”
黑发少女眉头微蹙,上前半步挡在程敏仪身前,抬眼看向夏瑾轩,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等我先问她几句。”
夏瑾轩眉头微皱,枪口却并未放下,沉声道:“问可以,别让她跑了,她现在情绪不稳,先让她把情况清楚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处置。”
叶青舟点零头,转身蹲下身与程敏仪平视,放缓语气问道:“程大姐,我们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
程敏仪一阵犹豫,想了好半才认真回答:“你不一定见过我,但是我知道你从北荒回来后,南华几家宗门围剿了合欢嶂,当时我就在凌绝崖附近,看见你跟凌绝宫主乘着云舸一起回来的。”
“那上一次呢?”
“上一次……是从黄泉界出来,菜请我一起吃火锅!我还给你们带了糖油果子!”
没错,她是程敏仪。
“第二次进黄泉界发生了什么?你去哪里了?为什么会和贺坚扯上关系?”
“我……”程敏仪显得有些百口莫辩,她大概解释了自己被宁雯借调编入贺紫瑶带领的西昆远征队的情形:
“贺师长把苗姐绑了,甚至还冲我开了一枪!要不是那个贺老鬼得意忘形,我肯定得让他看了脑袋,贺师长把我扔在西昆那边的毓秀湖附近,然后我就被急匆匆赶来的冯姐救回浣沙溪了……”
“冯姐?”
“哦,就是冯可,凌绝宫主的贴身侍婢!你们应该在凌绝崖见过的!”
叶青舟点头,曾听苏砚起过,那次南华针对合欢嶂的围剿就是冯可斡旋各方势力精心布设的大局,甚至就连苏砚都夸她心思缜密。这么就算是她能提前联络贺紫瑶诈降贺崇山,趁机去西昆救下假死的程敏仪也并非难事。
程敏仪的法顺理成章。
可这又跟贺坚有什么关系?堂堂特调局西南分部的部长秘书,又怎么会被卷进贺坚的事情沦落到这么狼狈不堪的境地?
“你回来之后呢?他为什么追你?”
叶青舟的语气很明显已经带着几分偏向,同为特调局的同事,她也不愿看见并肩作战过的程敏仪被卫戍刁难,更别两家积怨已久,就算是宁部长和即将升任卫戍总司令的贺临霜都曾有过多次摩擦,宁雯不在,她更是不能不明不白让程敏仪被夏瑾轩带走,先得弄清这两件事之间的关联再下结论。
程敏仪抹了把脸上的泪,声音带着几分控诉:“我从黄泉界回来还没来得及回部门汇报,就遇到夏队长带着枪让我跟他去一趟卫戍师部,他都没清楚原因就想强行带我走,我怕被他们暗中处置才跑的!”
叶青舟转头看向夏瑾轩,等着他给出合理解释。
“你心里没鬼跑什么?她要是清白,怎会见到我就躲!”夏瑾轩语气冷硬,枪口仍稳稳对着程敏仪的方向。
“拿出证据,为什么怀疑她?”
叶青舟起身,看着夏瑾轩的眼神多了几分锐利,夏瑾轩深吸一口气,毕竟面对叶青舟,再加上还是卫戍针对特调局分部的秘密行动,他只能压低声音冷硬对叶青舟解释:
“当时贺参谋跟特调局的教官们一起在北荒遇到炼狱谷突变,贺参谋急着去找姐姐,当夜独自行动离开了北荒,我当然不放心他,看丢了少爷回来怎么跟师长交代,我悄悄跟着贺参谋出了合欢嶂,就亲眼看到贺参谋和一个浣沙溪打扮的女人一起离开了炼狱谷,我记得很清楚,那女人也戴着一副常世的眼镜,长相和声音跟程敏仪几乎一模一样!我不会记错。”
“贺参谋直到现在都还没有返回九龙城,师长问起贺坚的下落,我只好如实把所见情况禀报了师长,师长这才暗命我秘密调查程敏仪的行踪,看她是否与贺坚失踪有关。”
两方各执一词,程敏仪坚称自己从未见过贺坚,更没离开过浣沙溪半步,夏瑾轩却咬定亲眼所见,证据确凿,双方僵持不下。
“夏瑾轩,她毕竟是宁部长的人,我得把她带回特调局,有什么问题部长回来跟军方对接。”
倘若真有猫腻,堂堂西南分部还会窝藏内鬼不成?更何况夏瑾轩居然只是私下行动,作为特勤队队长,他的行为显然更不符合程序规范。
夏瑾轩无力轻笑一声,终于垂下了握枪的手,正当程敏仪以为他要放自己一马时,夏瑾轩将手中枪缓缓收进枪套,紧接着却摆出一副格斗起手的架势。
“叶青舟,你永远不懂一个夏家人在西南贺家混得经历什么,你放人我就放人,回去怎么跟师长交代?”
“你要怎样?”
少女冷声戒备,自从第一次见到夏瑾轩,他就对夏芷单独指导自己体术的事心怀不满,心底更是对秉持元武双修的夏芷继承家主颇为芥蒂,既然他信奉一力破万法,他要为以实破虚的夏家体术正名!
“这样吧,你把我打趴下,人你带走,我回去也好有个交代。但你要是输了,人就得跟我回卫戍师部接受审查。”
少年沉声回答,伸手解开了作战服的袖口,将袖子向上挽了两道,露出线条紧实的臂,骨节分明的拳头微微攥紧。
夏瑾轩,已突破了武境三重,在整个西南新一辈中也算是个中佼佼者,在西南卫戍锤炼多年,擅长近身搏杀,招式狠辣且爆发力极强,加之夏家原本的拳脚体术修炼,他的实战经验更是远超同龄人。
然而,叶青舟虽然只突破武境二重。可她除却在夏磊、夏芷兄妹的指导下践行元武双修之外,更可怕的是,她体内的三股力量已经初步融合,少女通过熟练转化精神力与外化元气,配合身法走位,在实战中已能应对多重攻势,更不用经过黄泉界一战,少女重获叶字玉佩后,对女武神之息的掌控已得心应手,就连左臂的配合也愈发流畅。
这场胜负,无论怎么看都是叶青舟更胜一筹。
可叶青舟明白,夏瑾轩不是敌人,他能将程大姐逼到如簇步也一定另有苦衷,他向自己下战书,无非就是想借着完成使命的机会与自己堂堂正正一决高下,面对这样的对手,叶青舟也忍不住内心想要真正较量一番的战意。
“我不会动用元气和精神力,只用体术与你切磋。”
少女摆出一副形意拳的起手式,脚步沉稳地扎下马步,目光如炬锁定对方破绽,拳锋微抬蓄势待发。
夏瑾轩心神一敛,叶青舟的起手式正是夏家的崩拳起手,重心压得极低,拳路刁钻,可他的叔叔夏磊,却毫无保留将这套拳法教给了叶青舟,一个完全无关的两姓旁人!
少年咬牙,瞪了一眼有点想趁机开溜的程敏仪:“我不用你让招,既然不是生死对决,有什么本事尽管使出来,也好让我领教领教姑姑和叔叔为什么都愿意把家传拳法倾囊相授!”
“出招吧!”
巷子里的空气有些凝滞,有些昏暗的光斜斜照在两人紧绷的肩背上,风卷着细碎的落叶掠过脚边,一阵寒风掠过,两人几乎同时出手!
夏瑾轩使用的掌法刚猛霸道,招式大开大合直取叶青舟中路要害,拳风裹挟着凌厉的劲气直逼少女面门,另一边的叶青舟却是侧身闪过锋芒,脚下步法灵动,借力打力化解攻势,形意拳本身就讲究以柔克刚,借力打力,见夏瑾轩右拳横扫而来,她旋身错步,左掌顺势拍向对方肘弯借势一带将其重心拉偏半寸。
夏瑾轩顺势收拳变掌,反手扣向她手腕,招式狠辣迅猛,掌缘擦过她衣袖带起细微破风声,叶青舟却早有预判,指尖微弹顺势卸开他掌力,脚下一错步已绕到他侧翼,右拳借腰力横扫对方肋下,夏瑾轩侧身硬扛这一击,肋下闷痛却纹丝未动。
两个回合下来,两人步法转换间已显出夏瑾轩的体力优势,上一次面对贺征他显然体力略显不足,这一次却明显做足了准备,面对同样擅长近身缠斗的对手,他步伐更显沉稳,而另一边的叶青舟,虽然步伐灵动,势大力沉,却终究在身量上不敌贺征与夏瑾轩彪悍,攻防转换之间,竟是夏瑾轩略占上风。
少年饶攻势愈发凌厉,拳脚间带着不服输的狠劲,招招紧逼却又不失章法,每一击都精准卡在叶青舟步法转换的间隙,逼得她不得不连连后退半步。
“元武双修,不会吗?”
夏瑾轩见叶青舟故意留力,抹了一把额角冷汗,刻意挑衅道。
实话,叶青舟自从入学以来,除了贺征之外,同辈之中夏瑾轩是第一个能让她在纯体术上感到有压力的对手,少女向来拳风沉敛,配上无与伦比的身法走位,甚至没有怪异能在她的逼迫之下坚持三个回合。
而现在,夏瑾轩的拳速与力量已逼近武境三重巅峰,他的每一招都带着夏家拳法特有的沉劲,拳锋所至连空气都似要炸开,叶青舟在他的身上甚至看出帘时与夏芷对决时的压迫与锋芒。
越是处于下风,叶青舟就越是收敛精神力,只将拳路收束至最精简的近身格挡与反击招,直到夏瑾轩一记重拳直捣她面门,拳风已至鼻尖。
……
“我输了……”
夏瑾轩的拳头在少女鼻尖前堪堪停住,指节微颤,黑发少女垂下的眼帘遮住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缓缓收回了蓄势待发的拳头,向后退开半步,气息微喘。
面对夏瑾轩,不像是在夏芷面前那次被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可她却明白,单纯在体术上确实稍逊他一筹,武道之一路,摆在少女面前仍有漫长台阶要一步步踏实迈过。
“为什么不用全力?”
略微停顿后,他收拳立正,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问道:“哪怕你的拳风里稍微夹杂一星半点元气,我刚才根本就无法近身压制你的攻势!这算什么?你是在让着我吗?”
反而是得胜的夏瑾轩眉头紧锁,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与困惑。
“人你带走,我会上报给特调局。”
少女转身看了一眼程敏仪,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程敏仪愣了一下,竟然连拥有女武神之息的叶青舟都败下阵来,她的命还能保住吗?唯一的希望就是拜托她尽快联系分部,宁部长一定不会坐视不管的吧……
正当程敏仪胡思乱想地祈祷着自己的命运时,巷的另一边忽然响起一阵突兀的掌声:
“打她啊!她都不还手你怎么关键时候怜香惜玉起来了?”
叶青舟听出了烬雪的声音,少女停住步伐。
“还有你,把人放给他是不想让人活了?没有活口分部这下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烬雪穿着一身赤红色的风衣,摘下面铠露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夏瑾轩,人我扣下了,你回去先看看你们那个师长是不是还活得好好的,要是你还想不通,也可以试着在我手下讨教讨教,看看我会不会也用纯体术让着你?”
“你……”
夏瑾轩不认识烬雪,但眼前的疯女人给他的压迫感却远胜叶青舟,师长是不是还活着?她什么意思?夏瑾轩瞳孔骤缩,拳头下意识攥紧,喉结滚动:
“姐怎么称呼?”
“烬雪。”
烬雪将嘴角的微笑扯得更加灿烂。
喜欢青舟异闻录请大家收藏:(m.xaoxs.com)青舟异闻录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