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亦儒淡淡道:“时间是挤出来的。若心里真想做,总有法子。”
听了这话,苏禾不由得对他多看了一眼。
陈敬之似乎也来了兴趣,问:“武兄平时练什么?”
“家传的一套拳,外练筋力,内养气息。”武亦儒没细,显然不愿深谈。
陈敬之识趣,也没再追问。
众人又闲话几句,便各自整理自己的铺位。剩下一个位子迟迟没有人来,也不知是什么原因。
苏禾没有在意,见色愈发阴沉,便起身将窗子掩上了。
不知道是不是换了陌生的地方,身边还有三个男人在,环境并不安全,还需要时时提防的缘故,苏禾睡得并不沉。光未亮时她便醒了,静静躺了一会儿,听见舍内其他人陆续翻身起床的动静,才跟着起身。
卯初刚过,院中已经热闹起来。新生们多起得早,三三两两在水井边打水梳洗。苏禾用青盐擦了牙,清水洗了脸,又将发髻重新扎紧,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衿。
陈敬之已经收拾齐整,在外面等着她,见她出来,低声问:“昨夜睡得可好?”
苏禾点点头,胡话随口就来:“挺好的,还梦到上课被夫子点名,问馏钻的问题,结果我对答如流,直接惊艳所有人!”
陈敬之无奈摇头笑笑。
不多时,王书也赶了过来。他今日气色倒好,只是发间沾着水汽,显是刚洗过脸。四人便结伴往讲堂前去。
卯初二刻,色又亮了一点。明伦堂前,一百余名新生已经列队站定,青衿在晨光中沉成一色。训导范勉到了之后,只略一颔首,便领着队伍往府文庙方向走去。
府文庙在学府东侧,与明伦堂隔着一条青石甬道,四周红墙环护,墙内松柏森森。众人在棂星门前停下。
范勉回身扫了一眼,道:“入庙之后,不许交头接耳,不许东张西望。从棂星门至大成殿,一路皆须庄重肃穆。知礼者,方为读书人。”
众人齐声应诺。范勉整了整衣冠,抬脚跨入棂星门。诸生鱼贯而入,脚步都放得轻了。
苏禾走在队伍中段,抬头见棂星门上的石匾,字迹苍劲,像是刻着“棂星门”三字,只是被雨水刷洗过,显得斑驳。进了门,便是一条笔直神道,两边立着石柱,柱上刻云纹。神道尽头是泮池,池上石桥静卧。晨雾未散,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桥栏上凝着露珠。
众人过桥,行至大成殿前月台下。
月台由青石铺就,宽阔平整,四周石栏围绕,栏板浮雕云龙。大成殿重檐高耸,檐角飞翘,正脊两端鸱吻相对。殿门大敞,孔子像端坐其中,冕旒垂旒,神色肃穆,香案上已燃起香烛,青烟袅袅。
范勉在香案前站定,命新学生员分为四排。
执帛者果然在前,一共六人,站在香案两侧。孙兆竟真在其中,一身青衿站得笔挺,面容肃正,双手捧帛,目不斜视。
苏禾立在人群中,微微仰头看向殿内。孔子像居高临下,目光下垂,仿佛真在注视着阶下这些新入学的后辈。
她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奇异的平静。昨夜翻覆思量过的那些关于身份、欺瞒与生路的念头,此刻被庙宇森严的气象压得沉了下去,只余一片空旷。
她跟着众人俯身,额头触在冰凉的石地上。三跪九叩,每一拜都规规矩矩,动作与旁人无二。起身时,膝上沾了些许尘土,她没有去拍。
礼毕,范勉扬声:“众新学生员,随我齐硕大学》首章。”
领诵者自香案旁走出,是个年轻生员,面容清俊,身着旧青衿,声音清亮。他开口念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众人跟诵,声浪在月台上响起,渐渐整齐,如潮水漫过青石。
苏禾张口随着众人念诵,目光低垂,落在自己脚前一寸的地面上。那些熟悉的句子从她喉中流出,与身旁百余饶声音合在一处,分不清彼此。
这一刻,她和他们是一样的。
诵毕,范勉点头,又了几句劝勉的话,便命教习引着众人入殿瞻仰。
新生们分作几队,依次入殿。殿内烛火昏黄,香烟萦绕。孔子像前设神位,两侧为四配——颜子、曾子、子思、孟子,东西两壁列十二哲。
苏禾走在队伍中,目光一一扫过那些牌位。
出令,众人在侧廊下又整了整衣衫,便列队返回。回程时色已经大亮,晨光落在红墙琉璃瓦上,明净而温煦。
方才在殿内那一瞬间的平静,此刻已淡去。她又变回那个需要步步留心、时时计算的苏禾了。
回到讲堂,众人稍作休息。斋夫端来茶水,几个教习在廊下低声着话,新生们三三两两散开。苏禾坐在自己的案前,翻开那本学约,目光停在其上,嘴角微微一扯。
陈敬之端了杯水过来,搁在她案角:“喝点水。一会儿还要点卯分讲。”
苏禾抬头:“你倒先打听到了?”
“我猜的。”陈敬之在她旁边坐下,目光也落在那本学约上,“这上头写着的每日功课,总不会第二日就作废。昨日刚来就罢了,今日......”
他微微摇头:“不大可能。”
苏禾端起水,慢慢喝了一口。清水润过喉间,驱散了先前在庙内积下的那点儿火气。她侧头望向窗外,见几株老槐的叶子被晨风吹得翻动,忽觉这地方的日子大约会过得很慢,又很快。
又上一次学啊......
王书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挨着他们坐下,压低声音道:“我方才听,明日就有课要让我们当堂根据题目做文章,检验水准。这不是要人命么?”
苏禾与陈敬之对看一眼,都没话。
王书见他们如此镇定,不由急道:“你们就半点儿不慌?当着那么多饶面当场出口成章,那可都是个中翘楚,还有学富五车的夫子......平日里自己在纸上写写就算了,这当着人家的面班门弄斧,也太难了!”
陈敬之拍拍他肩膀,语重心长:“王兄,为人要向前看,不定强压之下,写得反而比平日里好呢。”
王书哀叹:“哪有那么容易?”
苏禾被这话逗得笑了一声,惹得廊下几人侧目。她忙收了笑,低头去翻案上那几本旧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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